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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的天,还没全亮。
章台宫外的宫灯一盏盏灭下去,丹墀两侧的谒者已经站定,黑衣郎官按剑而立,甲片压着晨雾,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。
今日大朝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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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平日更静。
静得有些发沉。
满朝公卿入殿时,彼此都不怎么说话,只在行礼落位之间,用余光互相打量。近来风声太紧,楚地官学风波未平,齐地儒生聚众生事,赵地旧族也不安分,朝中不是没人闻到味,可谁都说不准,皇帝今天要把刀落在哪。
龙案后方,扶苏已经到了。
他身着玄色冕服,神情很淡,目光从殿中扫过,没有半点多余情绪。越是这样,殿里的人越不敢乱动。
李斯站在文臣班首,袖中双手微紧。
他昨夜几乎没睡。
那卷新修律典的核心条文,他已经看过太多遍,字字都熟,可越熟,心里越沉。他知道,今日这道令一出,大秦朝堂从今往后,就再没有退回去的路了。
殿中礼毕。
黄门高唱。
「有事启奏。」
一时间,无人先开口。
扶苏也不催,只抬了抬手。
「丞相。」
这两个字一落。
李斯心口便是一沉。
他出列,捧笏而行,走到殿中,躬身下拜。
「臣在。」
扶苏看着他,声音平稳。
「新律既成,便当示天下。」
「念吧。」
殿中空气像是一下绷紧了。
李斯喉头动了动,终究还是从身旁吏员手中接过竹简,缓缓展开。竹片相击,发出清脆声响,回荡在大殿里,格外刺耳。
他先念了修订后的诉讼丶户籍丶徭役诸条。
这些都还在众人预料之中。
有人暗暗松了口气。
甚至有人心里生出一丝轻慢,觉得这位新帝闹了这么久,终究不过是在旧律上修修补补,不至于真掀桌子。
直到李斯翻到最后一卷。
他的声音,微微顿了一下。
殿中几十双眼睛,全落在他手上。
「新律增补,田籍令一篇。」
「天下郡县,按户核田。」
「自王畿至诸郡,凡编户之民,皆入田籍。」
「一家占田,不得逾定额。」
「逾额之田,由官府计亩核价,归入公籍,再授无田与少田之民耕种。」
「隐田不报者,以欺君论。」
「通同吏胥丶篡改籍册者,以乱法论。」
「豪强挟势拒检者,按叛逆未发论。」
「自诏下之日起,诸郡并行。」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章台宫里,先是死一样的静。
紧跟着,炸了。
一个楚地出身的御史先冲了出来,伏地高呼。
「陛下,此令万万不可!」
他这一声像点了火。
文臣之中,立刻又跪出去数人。
「臣请陛下收回成命。」
「田土乃国家根本,骤然改制,地方必乱。」
「各地宗族素以族田供祠祭,若一概核田,恐伤民心。」
「朝廷与民争地,非治世之道。」
「六国故地本就未稳,此时再动田亩,岂非自乱根基。」
殿中嗡声大起。
几个出身旧贵家门的官员说得尤其急切,嘴上说的是民心丶祖制丶宗祠,说到底,还是舍不得那一块块吞进肚里的田地。
李斯站在原地,脸色发白,手中竹简却举得很稳。
他没有退。
因为他清楚,退也没用。
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,额头磕在地上。
「陛下,先帝定天下,重在安民。今若强核天下田籍,必使郡县骚动,豪右与黔首相猜,父老与官府相怨。臣斗胆,请陛下缓行三年,再议不迟。」
这话一出,不少人连忙附和。
「请陛下缓行。」
「请陛下三思。」
「请陛下念宗庙社稷。」
殿内跪了一片。
黑压压的。
扶苏坐在上方,看了很久,脸上仍旧没有什么波动。
直到这些声音渐渐混成一团,他才缓缓起身。
冕旒轻晃。
珠串碰出细碎冷响。
满堂官员的声音,瞬间就低了下去。
扶苏没有留在御座前。
他一步一步,沿着御阶走了下来。
这一下,殿中越发安静。
玄色袍角掠过白玉阶,落地时几乎没声,可每一步,都像踩在人心口上。几个方才带头高喊的臣子,这会儿反倒不敢抬头了。
扶苏走到殿中,停在那名老臣面前。
他低头看着对方。
「你说,朝廷与民争地。」
老臣后背一寒,嘴唇动了动。
「臣,臣是忧地方生乱。」
扶苏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意极淡。
「地方为何会乱。」
「是黔首不想种田,还是豪右不肯吐田。」
这一句,像刀尖挑开了皮。
殿中顿时又是一静。
扶苏目光扫过众人。
「你们口口声声说民心,说祖制,说宗祠。」
「可朕看见的,不是民心。」
「是你们家里的良田丶隐田丶侵田,是你们这些人盘在地方几十年,靠着田亩丶宗族和私学,把一郡一县攥在手里。」
「朝廷诏令到郡县,先要看你们脸色。」
「百姓想活命,先得去求你们借种丶借粮丶借牛。」
「读书识字,靠你们给。」
「借贷婚丧,靠你们点头。」
「人活在大秦的地上,纳的是朝廷的赋,服的是朝廷的役,最后却要跪着看你们的脸色。」
「这叫什么。」
「这叫国中之国。」
说到最后一句,扶苏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。
殿中官员面面相觑,脸都白了。谁也没想到,这位新帝连遮掩都懒得遮掩,直接把话说到了骨头上。
一个齐地出身的博士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再拜。
「陛下,纵有豪右兼并,也是地方旧病,宜徐徐图之。如此骤行,只怕逼反地方乡绅,徒生兵祸。」
扶苏转头看向他。
「逼反。」
「你倒看得明白。」
那博士心里一突,冷汗当场就下来了。
扶苏却没继续盯着他,只是缓缓转身,面向满殿群臣。
「朕今日把话说透。」
「这道令,动的就是豪右。」
「动的就是兼并。」
「动的就是那些把田地丶人口丶私学丶宗族一并攥在手里,想拿地方跟朝廷掰腕子的旧根子。」
「天下田地,不是给几家豪门世世代代圈起来的。」
「是给耕者种的,给纳税者守的,给愿意读书丶愿意入官学丶愿意替大秦做事的人留的。」
「谁家田多,超了额,就吐出来。」
「谁敢藉机煽乱,就按乱国论。」
「谁敢聚众抗法,按叛逆论。」
「谁敢拿祖制挡朕的法,朕就先拿他开刀。」
这几句砸下来。
殿里的呼吸声都轻了。
不是没人想再争。
是不敢了。
李斯站在一旁,心头发寒,眼底却隐隐发亮。
他终于彻底看明白了。
扶苏从来不是什么修补旧制的人。
他要的,是把旧桌子砸了,再照着自己的意思重摆一张新的。
一个赵地官员还想垂死挣扎,声音发颤。
「陛下,即便如此,也该先择一郡试行,再……」
「不必。」
扶苏直接打断。
「大秦律令,不是乡里议约。」
「还轮不到你们挑日子,挑地方,挑先后。」
他抬手。
一旁黄门立刻捧上印匣。
扶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亲手取出皇帝行玺,重重地按在那卷新律上。
泥封微陷。
金印落定。
殿中最后一点侥幸,也被一并压死了。
扶苏看着印痕,声音平稳的可怕。
「诏成。」
「今日出宫。」
「驰传天下。」
「有司即刻施行。」
「廷尉丶御史丶治粟内史,会同丞相府,三日内拿出核田章程。」
「各郡敢拖,先治郡守。」
「各县敢瞒,先斩县令。」
「地方若有聚众生事者,不问口号,不问缘由,首恶立擒,次恶尽拿,敢持兵者,就地格杀。」
最后一句出口。
武将班列里,章邯率先出列,抱拳而拜。
「臣领诏。」
这一声,彻底击碎了满殿人的侥幸。
接着,李斯也深深下拜。
「臣领诏。」
他这一拜下去,文官里最后那点散乱,也彻底散了。
众臣再不甘,也只能跟着拜倒。
「臣等,领诏。」
声音参差不齐。
却终究还是落了下去。
扶苏站在殿中,看着这些俯首的人,神色没有半点松动。
他很清楚,今天这一关,过的不是朝堂。
是天下。
散朝时,殿中气压仍旧低得厉害。
那些平日自矜门第的臣子,一个个脸色灰白,连走路都轻了许多。有人刚出殿门,脚下便踉跄了一下,险些栽在丹墀上。
李斯抱着那卷新律,慢慢走出章台宫。
冷风扑面。
他却觉不出冷。
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只觉得那冷风吹不散胸口的燥热。
天下,要乱了。
御书房内,扶苏已换了常服。
龙案上还压着方才用过的律卷。
没多久,殿门外脚步极轻。
一道黑影无声跪落。
「主公。」
扶苏没有抬头。
「说。」
影一双手奉上一卷密报。
「会稽急报。」
「限田令刚出章台宫,吴中那边,已经有人连夜出城了。」
扶苏终于抬眼。
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,眸色冷得发沉。
他伸手接过,缓缓展开。
片刻后,他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刀,终于逼到喉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