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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,星光漫天。
土地庙里,那尊泥塑的土地公高不过三尺,彩绘早已剥落,露出内里的草胎。
香案前,一堆篝火烧得正旺,偶尔迸出几声「噼啪」的脆响。
一男一女围坐在篝火旁,一时沉默无言。
忽然,一阵寒风透过破旧的木门缝隙钻了进来。顾清辞下意识地朝江重渊身旁靠了靠。
「所以……你就是住在这儿?」
半晌,江重渊抬起头看了顾清辞一眼,右手随意地扒拉着火堆,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。
从他击杀郑三,到在破庙后头随便挖了个坑把人埋了,再到捡柴生火——
这小姑娘除了最开始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丶道了声谢,互通了姓名之外,之后竟是一直盯着篝火,一言不发。
他算是看出来了:他若是不开口,俩人怕是要这样坐到天荒地老。
「嗯。」
顾清辞轻声应道,眼神依旧有些飘忽,似乎还沉浸在白日那场追杀的馀悸中:
「自从半年前我躲到南郭后,就一直住在这庙里。」
江重渊目光扫过四周:四处漏风的门窗,却有一张乾净整洁的香案;本该结满蛛网的墙角,竟一尘不染。
墙角下,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摆着一口小锅,一只小碗,几摞野菜和香菇,桌下则放着一桶清水。
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顾清辞,心中暗叹:
这般反常的破庙,难怪会被人找上门来。
女人这爱美,爱乾净的天性啊……
似乎是觉得在救命恩人面前仍蒙着面纱有失礼节,顾清辞犹豫片刻后,终是抬手摘下了面纱。
江重渊双目一凝,纵是他自诩「阅女」无数,此刻仍觉惊艳无比。
那是一张白皙的瓜子脸,月牙似的弯眉下,是一双异常清亮的眸子;挺翘的琼鼻,红艳的小嘴。
每一处都恰到好处,拼成一张清丽绝伦的容颜。
「怎麽……」
很快,江重渊便回过神来,微微侧身,看着她,眼中带着几分玩味:
「莫非你想让我们就这样空着肚子,坐到天亮?」
「啊……」
顾清辞小嘴微张,猛地抬起头来,神色慌乱:
「哦哦,不好意思,我这就……这就为你准备。」
说罢,她慌里慌张地起身,手忙脚乱地搭架子丶拿锅丶倒水……一张脸蛋红得透透的。
江重渊看她这副模样,不禁摇头失笑。
趁着她忙活的工夫,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:
「他们为什麽追杀你?」
顾清辞下菜的手微微一顿,脸色倏地暗了下来。
半晌,她才低声开口:「他们觊觎我家的一道传承……」
或许是劫后馀生的缘故,顾清辞断断续续地将前因后果讲了出来。
顾家世居西坊,世代诗书传家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顾家还隐秘地传承着一道外道之术。
而两年前,朱家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个消息,便开始对顾家各种威逼利诱。
虽然顾家在平民中颇有声望,也曾极力在各处周旋,试图求得一线生机——
但在大胤,贵血便是天。
「一年前……」
顾清辞声音微颤,眼眶渐渐泛红:「家中突遭大火,无数黑衣人闯入……」
沸水蒸腾,她捧起香菇倒入锅中,语气已有些哽咽:
「父母只来得及将我送入逃生密道,便……与哥哥嫂嫂,还有不到周岁的小侄儿,一起葬身火海了。」
江重渊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起身,轻轻拍了拍那微微颤动的双肩,却终究没有说出什麽安慰的话来。
世道如此,如之奈何?
未经他人之痛,又如何能说出那些伪善的言语。
「之后,我辗转城内各处,最后逃到这混乱之地,想着或许能暂时避过朱家追捕……」
顾清辞言语微顿,之后的事,江重渊已亲眼目睹。
「那你就这般放心,将这事说与我听?」
江重渊笑着看向她,眼中带着几分促狭:「就不怕我去举报你,让你万劫不复?」
顾清辞舀了一碗热汤递给他,脸上露出一丝凄凉之色:「如今朱家追捕愈紧,本就已经是穷途末路……」
她顿了顿,朝庙后那刚刚掩埋的方向瞥了一眼:「我觉得,你是可信的。」
「呵……」
江重渊接过碗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「如何个可信法?」
顾清辞脸色微红,有些局促地重新坐下,轻声开口:
「在逃亡的过程中,我不得不寻求力量……便按照家传帛书上记载的仪式,做了那件事。」
她声音低低的,像在讲述一个不愿提及的秘密:
「择阴时阴日,于孤绝之境,燃九盏阴灯……晋位【幽女】。」
她侧过头,看向江重渊,眸光柔和中透着一丝认真:
「从那之后,我的身体便强了许多,也能敏锐地感知到旁人的敌意。而且……」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黯然:「凡是我身边的人,都会霉运随身。对我敌意越大的人,霉运就越重。」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:「所以这一年多来,我虽屡遭追捕,却总能逢凶化吉。」
江重渊闻言,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「【幽女】?果然是她……」
他目光变得幽深起来。
「只是……孤绝之境?」
他心中暗自思忖:唯有山穷水尽,方能晋位……该说,不愧是外道邪术吗?
这一刻,他忽然想起梅晚晴曾说过的话:修习外道邪术,必须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。
如今看来,这话一点都没有夸大。
而且,这代价未必需要你主动付出……哪怕是被动获得,亦可。
「而且……让人霉运罩顶?这麽邪门?」
他不禁想起郑三先前那诡异的遭遇:堂堂武者,竟会被一块石头绊倒。
而且,很明显,在来到破庙之前,对方已然有伤在身。
一个念头陡然浮现:「莫非他被我所杀……也是被顾清辞所克?」
连踏入武学之门的武者都无法豁免,那所谓的「晋位」,究竟代表着何种境界?
是与踏入武学门径的武者等同,还是……足以比肩武序强者?
江重渊脸色愈发凝重,心中疑惑如潮水般涌来。哪怕沉稳如他,此刻也难以平静。
「当然……如今我已经稍微能控制这股力量了。」
顾清辞见江重渊脸色微变,连忙出声解释,只是话到最后,声音又变得有些不自信起来,只能不停地搅着自己的衣角:
「只要不是对我敌意很深的人……应该……不会被影响了。」
「没事。」
江重渊将碗中菜汤一饮而尽,语气放缓:
「我只是在想,你这段时日必然极为辛苦。若无此能力傍身,更是难以想像会遭受多少委屈。」
顾清辞闻言,眼眶顿时红了。
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委屈,此刻齐齐涌上心头——
丧亲之痛,东躲西藏的惊惶,混迹南郭这混乱之地,靠着给人写信丶描红丶酒肆唱曲方能勉强糊口……
一时间,她只觉胸口堵得慌,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「一切都过去了。」
江重渊靠近些许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随后盛了一碗热汤,递到她面前。
眼看顾清辞有推拒之意,他眉梢一挑,面露不悦:
「作为客人,哪有让主人尽心招待,自己却饿着肚子的道理?」
顾清辞闻言,抽泣了几下,这才将碗接了过来,双手捧着,低头轻轻抿着。
江重渊见状,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:
这小姑娘,跟个女秀才似的,家教太好,明显可以欺之以方。
好吧,他的确不太地道,已经在琢磨着怎麽把人家姑娘的「无垢环」给「骗」过来了。
眼见她因回忆往事又要泫然欲泣,他连忙转移话题:
「不知何为『晋位』?能否为我介绍一下你们家族的传承?」
顾清辞闻言微微一怔,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之色,轻声呢喃道:
「这道传承……我知晓的也不多。帛书上将其称为序列九【幽女】,在顾家向来是传女不传男……」
江重渊眼神一凝,竟然真的是序列。
「我曾听父亲提起过……」
顾清辞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,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:
「我们顾家,乃是守序人。存在的理由,便是守护这道传承……无论如何,都要将其延续下去。」
「那你可知,这道序列的来历?或者说,这道传承,究竟叫什麽名字?」
江重渊愈发好奇,想到熊开山曾提及的「百序争鸣」之事,不禁追问道。
顾清辞沉吟片刻,缓缓摇了摇头:
「不知道。父亲当年郑重告诫过我:我不需要知道太多,也不能知道太多。只要记得,将这道传承延续下去便好。」
她美眸中水光微闪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麽,声音低了下去:
「只是有一次……父亲喝醉了,曾经失声痛哭……」
她顿了顿,模仿着父亲当年的语气,一字一句道:
「『帝君战败,序列崩塌……我等守序人,纵使粉身碎骨,也定要护持火种不灭……』」
江重渊神情凝重,心中疑惑愈发深重:「战败?被武序所败?」
他暗自思忖:如此倒是能解释大胤罢黜百序,独尊武序的由来了。
只是,他心中仍有疑问:「武序……竟是如此之强麽?能够独面百序,并战而胜之?」
尽管心中翻涌着诸多疑问,但他并未忘记此行的正事。
他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,上上下下打量着顾清辞。
最终,目光落在她右手无名指上时,不由双眼一亮。
只见那里戴着一枚通体幽暗的指环:非金非玉,非石非木,在这昏暗的破庙里,竟隐隐泛着微光。
「就是它了。」
江重渊心中大定,眼中闪过一丝喜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克制地看向顾清辞,酝酿着措辞:
「顾小姐,正所谓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……」
他顿了顿,哪怕自忖脸皮够厚,此刻也不由微微发红:
「你看这救命之恩……你打算……怎麽报答?」
顾清辞本就被他方才那番打量弄得脸颊发烫,再加上先前安慰时那些略显亲昵的动作,此刻骤听此言,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她下意识地端着碗挡住胸前那颇具规模的峰峦,双眸瞪得溜圆,一脸震惊地看向江重渊:
「你……你想干嘛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