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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龙蛇之变?没听过诶,晴姐,很厉害吗?」
梅晚晴身后,右侧那名黄裙少女眼珠一转,微微仰起脸,满是好奇地问道。
梅晚晴脸上仍带着几分纠结,闻言随口应道:「那倒不是,只是很罕见罢了。」
少女眼波一闪,心领神会,脸上那点兴致顿时垮了下来:
「哦……原来是罕见的废材啊。」
她有些不悦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,小声嘀咕:「切,我还以为能见到话本里那种隐世奇才呢。」
话音落下,院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。
江重渊嘴角微微一抽。本来还残存的那点期待,这下彻底凉透了。
他垂下眼,脑子已经飞快转起来:接下来,该怎麽活下去?
战俘在内城服完役,就要被遣回北山矿场。那地方,天寒地冻不说,三天饿九顿,只能勉强苟活。
更要命的是,北山矿场是那些贵血子弟的「游乐场」。
对贱民,他们多少还顾忌几分,毕竟明面上还是大胤平民。可玩弄战俘,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。
可以想见,一旦被遣返,下场会是什麽样。
「莫非只能跑?然后找个帮派投靠?」江重渊心里掠过这个念头。
帮派,不过是依附于各大世家的黑手套,藏污纳垢是必然。
进去了,照样是过街老鼠。但好歹是有靠山的老鼠,不至于被人随意地一脚踩死。
这本是他最不想走的下策。可事到如今,好像……已经没什麽路可走了。
江重渊正出神间,梅晚晴已回过神来,嗔怪地瞪了那黄裙少女一眼:「谢昀,拿令牌来。」
少女脖子一缩,刚要乖乖站好,闻言顿时愣住,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。
梅晚晴看向同样怔住的江重渊,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:
「龙蛇之变,因具龙形一丝神韵,确实罕见。但其本质仍是蛇形根骨,难窥武学门径……」
她定定望着江重渊,声音沉了下来:「留下来,你只能走一条九死一生之路。你可要想清楚了?」
江重渊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一步上前,从谢昀手中接过令牌,抱拳道:「无妨。死生有命,不吝一搏。」
开玩笑,就他现在这处境,哪天不是九死一生?
梅晚晴见状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,面向众人,声音沉静:
「很遗憾,能够成为府内学徒的,只有这十一人。」
话音落下,不少人蠢蠢欲动,见她方才态度温和,便想上前求情。
然而,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人群前方。
孙长寿。
他眯着眼,目光缓缓扫过。那些刚迈出半步的脚,顿时瑟缩着收了回去。
孙管事看似和善,实则心狠手黑。这印象,早已深深刻在每个人骨头里。
梅晚晴感激地看了孙长寿一眼,随即目光落在江重渊等十一人身上:
「你们有一个月时间,随我习武,固本培源,勘破灵台。」
她顿了顿,语气突然沉了下来:「一个月后,若无法破关……」
「便只能离开雪府。」
话音落下,刚刚还喜上眉梢的过关之人,脸色齐齐一僵。原以为是一朝鱼跃龙门,不想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江重渊倒是显得十分淡然。于他而言,如今已是债多了不愁。
无论是比贱民更不堪的战俘身份,还是梅晚晴方才那句「九死一生」,这一个月的期限,反倒像是偷来的喘息之机。
几名仆从依次涌入,领着众人各自离去。
江重渊把刻着「玄三」的令牌交给面前的小厮,跟在他身后,走出了院子。
待众人散尽,孙长寿那张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,眼睛眯成一条缝,凑到梅晚晴跟前:
「梅姑娘,怎麽样?那江重渊是不是龙形根骨?」
话音刚落,一道压抑不住的笑声骤然响起。
「噗嗤——」
谢昀没忍住,直接笑出了声。连一贯沉静的谢昭,此刻嘴角也是微微勾起。
孙长寿被这俩丫头笑得一愣一愣的,心里隐隐冒出点不祥的预感。
梅晚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,柔声道:「蛇形根骨,带一丝龙腾气韵,隐现龙蛇之变。」
她顿了顿,话没说尽,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:只能说,这种根骨,很是罕见,有一丝蛇蜕成龙之机。
只是她的潜台词也很是明显:下等根骨,终究是难跃龙门。
龙蛇之变本就罕见至极,而蛇蜕成龙,更是闻所未闻。
孙长寿脸上的笑意僵住,胖脸微微抽搐。亏他先前还信誓旦旦跟梅晚晴打包票,说是给大人觅得了一棵良才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皱起眉头:
「不对啊……我打听过的,这小子在云梦学院,可是号称『胸次光芒射牛斗,剑锋浩荡动乾坤』的主儿。」
他一脸无辜地看向梅晚晴,喃喃道:「怎麽可能是蛇形根骨?」
他孙长寿修为虽不足以测人根骨,但向来以眼力毒辣自居。不想终日打雁,今日竟被雁啄了眼?
梅晚晴无奈一笑,声音柔缓:
「无妨。终究是有一丝龙腾之象,虽是九死一生……我打算让他观摩《太白剑歌》,试试能否勘破灵台?」
孙长寿眉梢微挑,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他知道梅晚晴对《太白剑歌》,这幅雪大人无意中得来的真形图……怕是有些误解。
九死一生,说的是龙凤那等神品根骨的人去参悟。换作旁人,尽是灵台破碎,十死无生的下场。
可他转念一想,又释然了。
那小子骨子里就不是个肯屈居人下的性子。就算告诉他实情,估计也不会撒手。
与其这样,不如让他自己去搏一搏。
万一呢?
好吧,他承认,自己是不抱任何希望的。
……
此刻,江重渊已进了振武院南侧的玄字三号房。
屋内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:一张床,一套被褥,一把椅子,靠窗的木桌上搁着一套叠好的衣物。
除此之外,别无他物。
「虽然还是如履薄冰,但好歹……有了一丝喘息之机。」
江重渊往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一倒,顺手扯过被褥盖在身上,眼皮越来越沉。
临睡前,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那金手指:好吧,还是灰蒙蒙的,毫无变化。
他合上眼,沉沉睡了过去。
……
次日,卯时。
「江公子,早饭给您搁门口了。」
小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江重渊骤然睁开双眼。
他翻身坐起,套上那身灰色练功服,推开门把饭菜端进来。
桌子上,一大碗白米饭,一大盘牛肉,一碗大白菜。
荤素搭配,分量扎实。
「学徒能吃得这麽好?」江重渊看着眼前这顿饭,心里微微讶异。
但转念一想,也就明白了。
「估计这就是所谓的『固本培源』。吃不好,拿什麽练?」
三下五除二扒完饭菜,他推门来到院中。
此刻,院子里已站了不少人。
那十个一同入选的学徒,都穿着清一色的灰色练功服,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,低声说着什麽。
显然,昨晚不是谁都像他一样倒头就睡。有人已经开始抱团了。
院子里,几拨人泾渭分明。
林志远站在正中央,神采飞扬,身旁左右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,神态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倨傲。
左侧角落,五个人凑在一块儿,神情谨慎,唯唯诺诺。但领头的那个,眉眼间偶尔掠过一丝阴鸷,目光时不时往林志远那边瞟。
右侧则站着两人,一个瘦得像猴,一个壮得像熊。这俩显然处在鄙视链最底层,没什麽人搭理。
见江重渊出来,两人都朝他微微点头。都是战俘出身,先前在工地上也算点头之交。
江重渊顺势走过去,压低声音问:「怎麽,这就开始划地盘了?」
瘦猴似的袁立脸上浮起一丝冷笑,低声说:
「林志远那三个,寒门出身。比不得贵血,但也眼高于顶,瞧不上咱们。」
他瞥了眼左侧那五人的小团体,继续道:
「周云洪带的那几个,虽然是平民,可人家也看不上咱们这些暮云城出身的俘虏。」
说完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:
「但比起埋骨北山的那些兄弟,还有在内城憋屈死的同伴,咱们也算走运了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「虽然……可能也就这一个月的快活日子。」
旁边的熊开山闷闷地点了点头,显然深有同感。
「唉,走哪儿都是鄙视链最底层,这处境……」
江重渊心里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。
所谓寒门,指的是那些虽未踏入武道序列成为贵血,却已踏上武学之路的人家。
他们在名义上没有任何特权,但毕竟手里有真功夫,贵血也愿意给几分薄面,勉强算是有头有脸。
可他们呢?
战俘,俘虏,阶下囚,曾经的敌人……无论换什麽说法,都改变不了身处最底层的命。
正想着,一道温婉的声音忽然响起:
「很好,看来大家都很守时嘛。」
众人循声望去,梅晚晴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。
依旧是一袭红色练功服,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容,一出现便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好感。
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顿时噤声,纷纷站直了身子。
「从今天起,我会带你们踏上武学之路。」
梅晚晴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清朗:「你们可知,何为武学?」
「我知道!」
周云洪率先开口,消瘦的脸上带着几分桀骜:「武学,便是踏足武序,登顶武道之巅!」
此言一出,林志远为首的三人嘴角不约而同一翘,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不屑。
那神情,恰好被一直暗中观察的周云洪收入眼底。他脸色腾地涨红,胸中满是愤懑。
林志远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目不斜视,声音清朗:「武学,强身搏杀之术,以武求学。」
「若能侥幸踏入武序之门,得脱凡身,方有机会踏上武道之路,以武寻道。」
说到此处,他像是刻意显摆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:
「而莫说踏上武道之路,便是武学之路,非中品根骨以上者,也难有大作为。」
「蛇虫鼠蚁等下等根骨,破开灵台都难之又难;虎豹熊猿等中品根骨,机率也不超过五成;唯有鹏麟等上品根骨,方有七成把握照见灵台,掌握气血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嘲讽:
「武学,武道……一字之差,天地之别。」
话音落下,周云洪脸色又涨红了几分。而其他人,脸色也都不太好看,眼里隐隐浮起颓然之色。
「他在立威。」
江重渊冷眼旁观,很快看透了对方的算盘。
打压周云洪,抬高自己,顺便让所有人记住:这院子里,他这个上品根骨才是老大。
而一直含笑不语的梅晚晴,此刻适时地上前一步,柔声道:
「我等武道先贤,师法天地,临摹万兽。鹏麟之形,皆是集众兽之长,故而根骨为上。」
她顿了顿,见众人被林志远那番话打击得仍有些垂头丧气,不由含笑道:
「但你们都是通过孙管事考察,又经我二次筛选出来的人。一时人杰,不必妄自菲薄。」
她意味深长地扫过众人,眼带笑意:「你们可知,为何大家挤破头都要进府里当学徒?」
「甚至有人不惜花重金,托人情也要进来?」
此言一出,不少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。但很快,他们又纷纷抬起头来。
答案早已在心里,可亲耳听见,还是让人心头一热。
「不错。」
梅晚晴迎着众人灼灼目光,缓缓道:
「在这里,你们有机会习得被朝廷,各大世家,宗门垄断的真形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