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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手术成功:但可能永久失明(第1/2页)
时间在圣玛丽安医院NICU的独立病房里,以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缓慢流淌。又过去了惊心动魄的七十二小时。对于许薇而言,这是在黑暗与剧痛深渊边缘的艰难跋涉;对于卡特医生和陈医生领导的医疗团队而言,这是与感染、颅高压、多器官功能不全等致命并发症反复拉锯的鏖战。
终于,在入院后的第五天清晨,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透过加厚的防弹玻璃窗,勉强挤进病房时,一个微小的奇迹发生了。
许薇的眼睑,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,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她的手指,那曾敲击出无数揭露黑幕文字的手指,在无菌被单下,几不可察地勾了勾。
一直守在一旁、时刻关注着最细微生命体征变化的护士立刻注意到了这变化,迅速唤来了卡特医生。
卡特医生快步走到床边,俯身,用温和但清晰的声音呼唤:“许女士?许薇?能听到我说话吗?如果听到,请尝试动一下右手手指。”
没有反应。
卡特医生并不气馁,轻轻握住许薇的右手腕:“许女士,我是你的医生。你现在在伦敦圣玛丽安医院,很安全。你遭遇了车祸,但手术很成功。试着动一下手指,好吗?”
几秒钟令人屏息的沉默后,许薇右手的中指,极其缓慢、却清晰地,弯曲了一下。
病房里几乎凝固的空气,瞬间松动了一些。护士们交换着惊喜的眼神。卡特医生严肃的脸上,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细微表情。有意识的、遵嘱的运动,哪怕再微小,也标志着大脑高级功能出现了恢复的迹象,脱离了最危险的深度昏迷状态。
“很好,许女士,非常好。”卡特医生的声音更加柔和,“现在,尝试睁开眼睛,可以吗?慢慢来。”
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。许薇的眼睑颤动得更加明显,眉头紧紧蹙起,仿佛在与沉重的枷锁搏斗。终于,在众人的注视下,那双曾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,缓缓地、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然而,那双眼睛里,没有焦距,没有神采,只有一片茫然的、空洞的灰暗。她“望”着天花板的方向,瞳孔对窗外透入的晨光毫无反应。
卡特医生心中一沉,迅速拿起笔形小手电,分别照射她的双眼。左侧瞳孔对光反射依旧微弱迟钝,右侧稍好,但瞳孔的收缩和放大都显得缓慢而不自然。他移动手指,在许薇眼前晃动。
“许女士,能看到我的手指吗?看这里。”他轻声引导。
许薇的眼睛依旧茫然地睁着,对近在咫尺晃动的手指毫无反应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微弱的气流声。
卡特医生做了个简单的视野检查手势,同样没有引发任何眼球追踪运动。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。他示意护士记录,然后继续进行更系统的神经系统检查。
肢体肌力、肌张力、感觉、共济运动……一系列检查下来,结果喜忧参半。许薇的肢体能在指令下做出轻微活动,对疼痛刺激有明确的躲避反应,这证明大脑运动传导通路和基本感觉功能有所恢复。但高级认知功能,如定向力、记忆力、复杂指令执行等,还需要后续评估。而最令人担忧的,是她的视觉。
“许女士,”卡特医生凑近她,确保她能听清,“你能看到光吗?任何模糊的影子?”
许薇的嘴唇又动了动,这次,一个极其微弱、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逸出:“……黑……”
“什么都是黑的?”卡特医生追问。
许薇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,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,但足以确认。
卡特医生和陈医生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。初步判断,许薇恢复了意识,脱离了最危险的昏迷状态,这是一次重大的、值得庆幸的胜利。但严重的脑损伤,特别是涉及枕叶视觉皮层或视神经通路的损伤,很可能导致了皮质盲或严重的视觉通路损伤。她复明了,但可能……永远失去了光明。
“立即安排详细的神经眼科检查,包括视觉诱发电位、眼底检查、头部MRI复查,重点看枕叶、视放射和视神经。”卡特医生快速吩咐,“同时,请康复科和神经心理科会诊,评估她的整体神经功能缺损程度和康复潜力。”
陈医生补充道:“感染指标在下降,肝肾功能趋于稳定,呼吸机参数可以尝试逐步下调。生命体征的危机暂时过去了,但神经系统的恢复……将是漫长而艰难的过程,而且,可能会有严重的后遗症。”
黑暗中的第一句话与未竟的报道
详细检查的结果,印证了卡特医生最坏的担忧。MRI显示,虽然颅内血肿清除满意,脑水肿较前减轻,但左侧枕叶(主要视觉皮层)和部分视放射区域存在明显的缺血性软化灶和胶质增生,右侧也有累及。视觉诱发电位(VEP)检查显示,从眼球到视觉皮层的电信号传导严重延迟且波幅极低。神经眼科检查排除了眼球本身的器质性病变。
结论是残酷的:创伤性颅脑损伤导致的双侧枕叶及视放射损伤,继发性皮质盲。医学上,这意味着她的眼睛结构完好,但大脑负责处理视觉信号的部分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。她可能保留少许光感,但无法形成有意义的图像。永久性失明的可能性,超过百分之九十。
当卡特医生用尽可能平缓、专业的语调,向刚刚恢复部分意识、身体依旧极度虚弱的许薇解释这一情况时,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,规律地敲打着空气。
许薇的脸上缠着纱布,只露出眼睛和口鼻。那双曾经锐利、总是充满探究光芒的眼睛,此刻无神地“凝视”着虚空。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哭泣,没有尖叫,甚至连绝望的灰暗都看不到,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,仿佛无法理解,或者拒绝理解这残酷的判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卡特医生和一旁的陈医生,甚至守在病房外通过加密频道旁听的“园丁”,都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。他们预想过各种反应——崩溃、愤怒、否认、抑郁——但这样的沉默,却更加令人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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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许薇干裂的嘴唇再次翕动,这一次,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,但依旧嘶哑微弱,仿佛破旧风箱发出的声响:
“……报道……”
卡特医生愣了一下,没听清:“许女士,你说什么?”
许薇艰难地、缓慢地,一字一顿地重复,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:
“我……的……报……道……写完……了吗?”
不是关于疼痛,不是关于黑暗,不是关于未来如何生活。她醒来的第一句清晰问话,是关于她那篇未完成的、可能将她推向死亡边缘的报道。
卡特医生鼻尖一酸,这个见惯了生离死别的硬汉医生,此刻竟有些动容。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回答:“许女士,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康复。报道的事情……”
“告诉……我……”许薇打断他,声音依旧微弱,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就在这时,“园丁”的声音通过加密耳机,传入了卡特医生佩戴的隐蔽通讯器中(这是事先约定的紧急通讯方式之一):“卡特医生,可以告诉她,报道在继续,有人替她完成。用最简短的、能安抚她情绪的话。”
卡特医生定了定神,看着许薇那没有焦距却依然固执“望”着他的方向的眼睛,沉声道:“许女士,请放心。你的报道……有人在帮你继续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,尽快恢复体力。”
许薇似乎听进去了,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。她没有再追问,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但这一次,紧闭的眼睑下,似乎不再仅仅是茫然,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某种……确认。
“园丁”在病房外的监控车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理解许薇此刻的心情。对于一个将揭露真相视为生命最高价值的调查记者而言,失明或许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剥夺。但她在重伤初醒、得知可能永远失去光明的第一刻,最关心的依然是她的报道。这种近乎本能的执着,令人震撼,也令人心痛。
“通知苏瑾,许薇已恢复部分意识,可进行简单交流。但确诊为创伤性皮质盲,永久失明可能性极大。她醒来的第一句话,是问她的报道是否完成。”“园丁”将情况简洁汇报。
虚拟书房中,收到消息的苏瑾沉默了片刻。许薇的失明,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,这不仅对她个人是毁灭性的,对“棋手”联盟的计划也是一个变数——一个无法视物的调查记者,如何继续她的工作?
但许薇醒来后第一时间对报道的执着,又让苏瑾看到了另一种可能,一种在绝境中迸发的、更加惊人的力量。
“告诉她,”“苏瑾”的声音透过频道,清晰而坚定地传达给“园丁”,“报道的收尾工作,‘百灵’和‘锁匠’正在按照她的思路和标准严谨进行,已有重大进展。林晚女士在全球记者会上的宣战,引发了巨大反响。她的血没有白流,她的笔也没有停下。让她安心养伤,战斗还在继续,我们会把她用生命换来的真相,完整地带给世界。”
“另外,”“苏瑾”补充道,“咨询医疗团队,在不妨碍她康复的前提下,是否可以尝试用语音输入、或者由她口述、他人记录的方式,让她‘参与’到报道的最后完善中?哪怕只是听取进展,提出意见。这或许……能成为她康复的精神支柱。”
“园丁”将苏瑾的话,稍作修饰,通过卡特医生转达给了闭目休息的许薇。
许薇没有立刻回应。良久,一滴浑浊的泪水,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,渗入绷带的边缘。但她微微点了点头,幅度微小,却清晰。
卡特医生退出病房,对“园丁”安排的心理咨询师点了点头。失明对任何人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,尤其是许薇这样的视觉工作者。专业的心理干预必须立刻跟上,帮助她面对这残酷的现实,找到新的支点。
“园丁”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阴影里,通过加密频道与苏瑾继续沟通:“医疗上,她闯过了最危险的鬼门关,但未来的路很长,也很艰难。失明是大概率事件,其他神经功能也可能受损。心理冲击巨大。苏瑾,你的提议或许可行,让她以某种方式‘参与’工作,可能是最好的心理良药。但必须谨慎,不能影响她的康复。”
“我明白,”苏瑾的声音在数据流中显得格外冷静,“‘百灵’会整理出报道的关键节点和待核实问题,以最简洁的方式,通过安全渠道,由你或指定的、她信任的人读给她听,收集她的反馈。这不会占用她太多精力,但能让她感觉到自己仍在‘战场’上。同时,启动针对她日后康复和生活的长期支持计划,包括最好的康复医疗、辅助设备、生活保障。她为真相付出了眼睛,我们不能让她在黑暗中独自挣扎。”
“另外,”苏瑾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许薇醒来的消息,严格封锁,仅限于核心医疗团队和我们知道。对外,继续释放‘病情危重,昏迷未醒’或‘伤势反复,预后不明’的矛盾信息。‘渡鸦’,医院外围的清洁工作,可以开始了。既然他们还在窥视,那就剁掉几根爪子。注意,要像‘意外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频道里传来“渡鸦”简短而冰冷的回应。
病床上,许薇再次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浅睡眠。黑暗中,她似乎又“看”到了那些未完成的报道,那些跃动的数据,那些隐藏在文字后的罪恶面孔。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她,但这一次,黑暗深处,仿佛有微弱的声音在呼唤,有未竟的使命在牵引。她失去了一双看清世界的眼睛,但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意识的更深处,开始重新聚集。
手术成功了,她从鬼门关爬了回来。但前方等待她的,是永恒的黑暗,以及一场在黑暗中、用不同方式继续的战斗。她的笔,或许暂时停下了,但她的声音,她的意志,她以血为墨书写真相的决心,才刚刚找到另一种传递的方式。棋手的血,染红了棋盘,而这位几乎付出生命代价的“编外棋手”,正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,重新“睁”开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望向真相、穿透黑暗的、心灵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