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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。协和医院。
李青云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赵磊的老婆。肾内科。三楼。307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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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答应过的。安排顶级专家。全额承担费用。赵磊自首之前。他得先把人的命保住。
陈默在走廊尽头等着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里面是术前评估报告和缴费单。已经交过了。用的是光锥名下一个不起眼的员工互助基金帐户。查不到他头上。
李青云接过牛皮纸袋。翻了两页。主治医生的签字。床位确认。透析排期。都安排好了。
「走吧。」
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。
走了三步。停了。
走廊的另一头。有人。
苏清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外套。头发扎成马尾。脸上没有化妆。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。袋子里鼓鼓囊囊的。像是装了水果和牛奶。
她从五楼下来的。儿科血液病房在五楼。
李青云知道那个病童。光头。六岁。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苏清在基金会的时候就一直跟着这个案子。后来和他决裂了。但她没有丢下那个孩子。
她自己掏钱。自己跑医院。自己找医生。
他知道。许冰每隔四小时汇报一次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两个人的距离在缩短。
三十米。二十米。十米。
苏清也看到他了。
她的脚步慢了一拍。但没有停。
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平静。再从平静变成一种李青云很熟悉的东西。
冷。
不是恨。是失望凝固之后的那种冷。
五米。
李青云的步伐没有变。节奏稳定。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浅绿色地砖上。声音很轻。
三米。
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。不是香水。是洗衣液的味道。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。薰衣草味的。
两米。
苏清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。落在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上。又落在他身后三米远的陈默身上。
她没有让路。
他也没有让路。
走廊宽一米八。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。距离不到一厘米。
苏清的帆布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她停了。
「李青云。」
他听到自己的名字。从她嘴里说出来。没有任何称呼。不是李总。不是青云。就是三个字。乾乾净净的。像一把刀。
他也停了。没有转身。
「你也来医院。」苏清的声音不大。「来看什么。看哪笔投资的回报率更高吗。」
李青云侧了一下头。没有完全转过去。目光落在走廊墙上贴着的科室指引牌上。
「肾内科的病人。」他说。
「谁。」
「你不认识。」
苏清转过身来了。正面对着他的侧脸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。但她的声音很稳。
「我刚从五楼下来。你知道五楼住着谁吗。」
李青云没有回答。
「小雨。六岁。你见过她的照片。我发给你的。你看都没看就删了吧。」
她说的是那张协和医院光头病童的照片。李青云没有删。存在手机的加密相册里。和许冰发来的所有关于苏清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但他不会说。
「沈先生替她付了所有的费用。」苏清继续说。「化疗。靶向药。骨髓配型。全部。一分钱都没有让医院催过。」
李青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沈修明。
他提前包揽了那个孩子的全部医疗费。什么时候的事。李青云回忆了一下。应该是昨天。许冰的汇报里提到过。沈修明通过华盛资本的慈善分支。以匿名方式向儿科血液病房捐赠了三百万。覆盖了六个孩子的全部治疗费用。
其中就有小雨。
这招比GG高明一万倍。不需要发布会。不需要媒体。只需要让苏清知道。
苏清就会成为他最好的口碑。
「所以呢。」李青云说。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。
苏清盯着他。
「所以我想问你。李青云。你当初把基金会一百零三亿全部抽走的时候。有没有想过。这些孩子的命怎么办。」
「商业决策。」
「商业决策。」苏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笑了。那种笑比哭还难看。「你眼里只有钱。连命都可以算计。」
走廊里安静了。
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旁边经过。看了他们一眼。低头走了。
李青云慢慢转过身来。正面面对苏清。
他看着她。
她比上次见面瘦了。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没睡好。嘴唇乾燥。没有涂润唇膏。
帆布袋里装的是六盒牛奶和一袋苹果。苹果是青的。超市打折的那种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了今天最残忍的一句话。
「慈善救不了中国。」
苏清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「技术和刀才行。」
他说完。转身。走了。
皮鞋声一步一步。在走廊里回响。越来越远。
苏清站在原地。帆布袋的提手勒进她的掌心。皮肤泛白。
水从她的眼眶里滑下来。一滴。两滴。砸在浅绿色的地砖上。无声的。
她没有追。没有喊。没有骂。
就那么站着。
走廊的转角处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羊绒大衣的男人。站在饮水机旁边。手里端着一杯纸杯。
沈修明。
他到得比李青云还早。
他来是为了接苏清的。苏清昨天发消息说今天要来看小雨。他特意提前一小时到的。先去五楼和主治确认了小雨的恢复情况。然后在走廊等。
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。
李青云和苏清。当面撕破脸。在医院走廊里。
他看到了苏清的眼泪。
他也看到了李青云的背影。笔直的。没有回头。没有犹豫。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沈修明把纸杯放在饮水机的托盘上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打开加密通信软体。给纽约莫里森发了一条消息。
「CONFIRMED:LIISISOLATED.KEYASSETSUQINGHASCOMPLETELYSEVEREDTIES.PROCEEDWITHPHASETWODEPLOYMENT.NODELAY.」
发完。删除记录。
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。白色的。叠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他走到苏清面前。
「苏小姐。」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。「我刚好过来给小雨送点东西。看您辛苦了。擦一下吧。」
苏清抬起头。看到沈修明。
她接过手帕。没有用。攥在手里。
「沈先生。谢谢你。」她说。声音有一点哑。「谢谢你替小雨做的那些。」
「分内之事。」沈修明说。「走吧。我车在楼下。送您去慈善之夜的会场先看看场地。」
两个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去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。走廊尽头的护士站。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士长抬起头。看了一眼李青云消失的方向。
她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缴费系统。
307。肾内科。赵磊家属。今天下午三点。一笔十九万八千元的透析预付款。缴费人。光锥员工互助基金。
她又翻了几页。
412。儿科。白血病患儿。今天上午九点。骨髓配型初筛费用四万二。缴费人。光锥员工互助基金。
501。骨科。一名外卖员。工伤。钢板植入。费用七万三。缴费人。光锥员工互助基金。
313。妇产科。一名下岗女工。妊娠期糖尿病并发症。费用三万八。缴费人。光锥员工互助基金。
护士长关上系统。
她在这家医院干了十四年。
有些人捐钱。要挂名。要拍照。要发新闻。要让全世界知道他有多善良。
有些人捐钱。连个名字都不肯留。
她不知道光锥员工互助基金后面站着谁。
但她看了太多了。
地下车库里。李青云拉开后车门。坐进去。
陈默坐在副驾驶。发动了引擎。
车没有动。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。
李青云靠在椅背上。闭着眼睛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。夹在左手袖口内侧。用力地掐着。
同一个位置。和前天一样。
几秒后。他松开了。
「走。」
车驶出地下车库。汇入长安街的车流。
李青云的手机振了一下。
埃文。
「沈修明的加密邮件。刚发出去的。纽约那边秒回了。莫里森回复了四个字。GOODNEWS。」
李青云把手机放在大腿上。
他没有笑。
但他知道。沈修明已经彻底放松了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