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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。九点十五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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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云坐在光锥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。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三份文件。第一份是埃文连夜跑出来的贝尔斯登「东方堡垒」项目的资金追踪报告。第二份是林枫从海关渠道拿到的近三个月内所有以「技术谘询」名义入境的美籍华裔人员清单。第三份是罗辑凌晨四点发来的邮件。只有一行字。「幽灵补丁框架完成百分之三十。需要他们主动来取。」
需要他们主动来取。
李青云把邮件关了。端起茶杯。没喝。放下。
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前台。
「李总，有位客人来访。没有预约。说是老朋友。」
「姓什么。」
「姓沈。名片上写的是，『华盛资本首席代表，沈修明』。」李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只一下。
华盛资本。贝尔斯登在亚太区的白手套基金。他前世见过这个名字。在2005年的一份纪委内参上。那时候沈修明已经是华尔街在龙国最成功的代理人之一。乾净。体面。比所有买办都高级。高级到你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在帮龙国。
直到他帮完了。核心技术全进了华尔街的口袋。
「让他上来。」
三分钟后。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。很轻。很有分寸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人和李青云预想的不一样。没有保镖。没有助理。没有公文包。一个人。穿着一件亚麻质地的米色西装。面料是做旧的那种。看着不贵。但剪裁精准。肩线刚好压在肩胛骨的弧线上。手工缝制。
沈修明。四十岁左右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但不是那种打了发胶的油腻。是自然的蓬松。带着一点灰。脸型偏瘦。颧骨不高。下颌线乾净。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三道浅纹。不是堆出来的商务假笑。是那种真正会让人放松警惕的温和。
他左手提着两个锡罐。右手空的。掌心朝前。微微张开。像是在表示我没带武器。
「青云兄。冒昧来访。」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点闽南口音。很淡。淡到只在尾音上翘了一点点。「从武夷山带的大红袍。母树级。不是用来行贿的。纯粹觉得你们光锥的茶叶太差了。」
他把锡罐放在茶几上。没有等李青云请。自己拉了一把客椅。坐下。坐姿端正。双腿并拢。手搭在膝盖上。
李青云没有从老板椅上起来。他靠着椅背。看着沈修明。
「沈总的消息很灵。昨天的事。今天就到了。」
沈修明笑了。「这种事不需要消息灵。纳斯达克的行情是公开的。蛛网协议的源码在论坛上挂了四十八小时。全世界搞技术的人都看到了。」
他的笑收了。表情变得认真。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认真。是朋友之间谈正事的认真。
「青云兄，我来不是谈生意的。我来是想聊聊理想。」
「沈总的理想是什么。」
沈修明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看着玻璃幕墙外面的北京城。四月的天。雾蒙蒙的。能见度不到五公里。
「我在哈佛读的MBA。九二年回国。那时候国内连像样的区域网都没有。我给信产部写过一封信。六千字。建议引进美国的网际网路基础设施和协议标准。信石沉大海。没人理我。」
他转过身。看着李青云。
「七年了。国内的网际网路还是一片荒地。缺钱。缺技术。缺人才。你的蛛网协议很好。但它活不下去。不是因为技术不行。是因为你没有足够的生态来养活它。谷歌在矽谷有一万个工程师。你在地下室有多少人。三十个。」
他走回茶几前。坐下。打开锡罐。用手指捏出一撮茶叶。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「我想用华尔街的鸡。生龙国的蛋。这不是卖国。这是借力。」
李青云没有接话。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。一动不动。
沈修明等了三秒。确认李青云不会被情怀打动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。
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。对摺的。淡蓝色的封面。递到李青云面前。
「贝尔斯登注资二十亿美金。保留你们整个团队的运营权和品牌权。你继续当你的CEO。罗辑继续写他的代码。唯一的条件。底层数据的共享接口。」
他把文件平放在桌面上。用指尖推到李青云触手可及的位置。
「青云。代码已经泄露了。开源社区里到处都是副本。蛛网协议的技术壁垒已经不存在了。这个时候，拿到二十亿美金，让华尔街的渠道帮你在全球铺开，这是最好的止损方案。」
他的声音降了半度。
「拒绝我。明天，证监会就会收到一份关于光锥资本海外资金异常流动的举报材料。你在伦敦做的那些事。温德尔家族。LME。公海货轮。」他的眼神没有闪躲。直视李青云。「我不想用这些东西。但你不给我选择的话。」
办公室里安静了四秒。
门开了。没有人敲门。
林枫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走进来。茉莉花茶。能闻到味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。领带没打。衬衫第一颗扣子敞开。皮鞋擦得不亮。有划痕。
他走到沈修明旁边。站着。低头看了一眼沈修明脚上的皮鞋。棕色的。擦得能照人。义大利手工。鞋底乾乾净净。
「沈总。」林枫喝了口茶。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京城胡同老炮的懒散。「您这皮鞋擦得挺亮。」
沈修明抬头看他。没有不悦。微笑。「谢谢。」
「但踩在我们光锥的地毯上。」林枫把茶杯放在茶几上。紧挨着沈修明的锡罐。「有点脏了。」
沈修明的笑停了。不是消失。是凝固了。他看着林枫的眼睛。林枫的眼睛很亮。那种在南三环的地下拳馆里被揍了几百场之后沉淀出来的亮。不是精英的锋利。是野兽的直觉。
「你是。」
「光锥安全风控部。林枫。」林枫笑了。露出一口白牙。「打杂的。」
沈修明看了李青云一眼。李青云的表情什么都没有。
沈修明站起来。整理了一下袖口。「青云兄。三天后。等你的答覆。」
他走向门口。经过林枫身边的时候。停了半秒。没有对视。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电梯开门的叮咚声。关门声。消失。
李青云拿起桌上那份淡蓝色封面的合同。没有翻开。也没有撕。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。
「林枫。」
「在。」
「查他的底。所有的。明面的。暗面的。他在国内见过谁。给谁送过钱。住在哪个酒店。去过哪个会所。我要他每一天的行程记录。」
他的手指在抽屉边沿敲了一下。
「重点查他和华尔街之间的对赌协议。他说保留运营权。保留团队。这是他能做主的吗。他背后的人给了他多大的权限。超出权限的部分。才是真正的条件。」
林枫点头。转身要走。
「还有。」
林枫回头。
李青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「他说明天给证监会举报。查一下这个举报材料现在在谁手里。在他手里。还是已经交给了别人。如果已经交出去了。交给了谁。」
林枫拉开门。走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青云。和茶几上那两罐大红袍。
他拿起其中一罐。打开盖子。闻了一下。确实是好茶。
他把盖子合上。放下。
沈修明这个人。比宋婉难对付一百倍。宋婉是明着抢。沈修明是笑着送。送到你觉得不好意思拒绝。送到你觉得拒绝的人才是坏人。
这才是华尔街最高级的手段。不是用刀。是用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