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懵懂记事时,冯招娣并不知道“招娣”是什么意思。
因为村里还有李招娣,王盼娣,张盼儿……
在那个偏僻到地图上看不见、快递送不到、连信号塔都绕着走的山村里,屈指可数的女孩都过着差不多的日——
穿的破破烂烂,长得黑黑瘦瘦,从小就跟着父母上山下田。
三岁就会烧火,四岁就会喂猪,五岁还没灶台高,就已经能站在板凳上,抓着锅铲给全家炒菜。
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所有人都告诉她,她要努力干活,晚上才配得到一碗野菜糊糊。
因为她是“赔钱货”。
是父母好心,才会留下她,否则早就像村口的赵大爷家一样,把女婴扔到河里了。
六岁时,镇上普及教育,老师挨家挨户到村里敲门,让孩子们去上学。
爸爸摔上了门,说女娃娃上学有什么用?
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,长大了就嫁人,还能给弟弟攒点钱。
是了,那时弟弟已经五岁了。
弟弟和村里大多数的男孩差不多,过着和她完全不同的生活。
太阳太大,就去树荫下乘凉。
外面下雨,就在家里睡觉。
不用每天都去地里干活,不用割猪草,不用砍柴,更不用烧火做饭。
弟弟还得到了一本五颜六色的书,上面画着汽车、飞机、小猫小狗大老虎……
她听见弟弟跟着妈妈大声念:
“小朋友,不挑食,才能健康长大!”
“妈妈,我没吃饱,可以再要一碗吗?”
“吃完饭后,要乖乖睡一个午觉!”
她的双手浸在冰凉的水里,搓洗着弟弟尿湿的裤子,肚子咕噜噜的叫。
她第一次想,要是她是男娃娃就好了。
女娃娃只能在家干活,干到嫁人的年纪之后,再去别的男人家里继续干活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可第二年春寒料峭的日子,山里格外冷。
她去山上挖草药——一根草药能卖六毛钱。
天降暴雨。
山路泥泞,她崴了脚,迷了路,漆黑的夜色里,她跌跌撞撞的摔了一跤,差点滚下去时,被一个土包挡住了。
土包前面插着一根木棍,上面挂着满是污泥的白布。
她听村里的大人说过,这是坟。
近处的坟埋着村里的人,远处的坟埋着不听话的女人。
她靠在土包上,冷的打哆嗦:“不听话姐姐,你别吃我,我明天回了家,给你带野菜糊糊。”
她低声哀求着,越想越害怕,呜呜的哭起来。
“我从小就听话,我不想死,姐姐,你别吃我,别吃我……”
或许是冻晕过去了,也可能是困极了。
她蜷缩在土包的背风处,泡在冰冷的水坑里迷迷糊糊的陷入了黑暗。
再醒来时,太阳已经出来了。
她旁边围了许多树枝,像是在给她挡风。
她拧了拧衣服上的水,绕到土包前面,郑重的跪下磕头。
“不听话姐姐,谢谢你不吃我!我回家给你拿野菜糊糊!”
她一瘸一拐的走了,没看到土包后那个红衣的长发女人翻她白眼:“笨丫头。”
……
冯招娣回到家,因为竹篓里一根草药都没有,挨了爸爸一巴掌,又挨了妈妈一顿骂。
她保证今天会挖到草药,匆匆忙忙换了衣裳,灌下一碗野菜糊糊之后,偷偷用家里豁牙的瓷碗又装了一碗,一路捧着跑回山上。
“不听话姐姐,我说话算话的,你快吃吧,吃了野菜糊糊就不能吃我了哦。”
长发女人幽幽浮现,在她磕头的时候倒挂在旁边的树上,惨白的脸骤然出现。
她吓得摔了个跟头:“啊!!”
碗摔了,糊糊洒了。
她眼眶通红:“我又要挨揍了。”
女人从树上飘下来,坐在她面前:“你想不挨揍吗?”
她茫然的点点头。
女人说:“你得离开这里。”
她眨眨眼:“我长大才能嫁人。”
女人翻了个白眼:“不是让你嫁人离开这里,是让你自己离开!走出去!你得读书!认字!笨死了。”
她很诚实:“女娃娃读书费钱,我爸妈不会同意的。”
女人撑着下巴,勾勾手:“过来,我教你。”
……
晚上回到家,她看见弟弟趴在炕头看那个五颜六色的画本。
她知道,今年弟弟就可以去镇上上学了。
但从村里走到镇上,要走十几公里,爸爸妈妈念叨了许多次,不放心弟弟这个宝贝疙瘩。
于是,她连续几天去路上挖坑,在弟弟出门之前,就一路飞奔过去,把她抓兔子的陷阱放在弟弟必经的路上。
弟弟连续几天摔跤。
头磕破了,手也搓流血了,哭着喊着不要去上学。
她站了出来:“妈妈,我可以陪弟弟去镇上,我帮他背书包,拿午饭,他要是走不动了,我可以背着他走。”
爸妈思来想去,也没别的法子。
“行,出门之前把早饭做好,把猪喂了!晚上回来记得洗衣服,地里的活就等周末再干。”
她第一次踏进了学校。
虽然没有课本,而且只能坐在教室外面,但教书的女老师会故意打开门窗,讲课的声音很大,让学生默写时,也会偷偷走到门口,把自己的书和铅笔递给她。
“在空白处抄一遍,不懂的地方在旁边标记,我明天给你讲。”
她第一次握住铅笔,在纸上书写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歪歪扭扭的笔画像不听话的小蚂蚁,挠的她心里痒痒的。
她还想要自己的课本,自己的桌椅,自己的橡皮擦和作业本。
不听话姐姐教她,把弟弟的课本“不小心”扔进河里,把弟弟的橡皮擦和作业本“不小心”扔进猪圈里。
爸爸妈妈给弟弟买了新的课本、新的橡皮擦、新的作业本。
而她趁着夜色把浸湿的旧课本放在太阳下一页页晒干,把橡皮擦和作业本上的猪粪一点点擦干净。
像是一点点拯救自己生来就潮湿又渺小的生命。
可是变故来的毫无征兆。
她在喂猪的时候,眼前一黑,直挺挺的从石墩子上栽了下去。
混乱的梦里,她看见不听话姐姐握着她的手,叫她睁开眼睛。
她委屈的哭,说她可以拿满分。
她又忍不住笑,说姐姐对她最好了。
爸妈吓坏了——倒不是因为她病倒吓得,而是怕家里闹鬼,伤着弟弟。
那年,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,还在炕上爬。
他们叫来了村里的瞎眼阿婆。
阿婆在家里转了一圈,又拿着一根桃木在她床前比划了半天,说:
“她沾了不干净的东西,那东西跟着她太久了,脏了她的阳气,小孩子受不住,会被拖死。”
阿婆收了家里两百块钱,在家里布了阵,又唱又跳的折腾了三天。
她终于退了烧,从接连不断的梦里醒来。
爸妈骂她是赔钱货,倒霉鬼,扫把星,拎着她的耳朵让她把那两百块赚回来,否则就别想吃饭。
她顾不上这些,她只觉得身上轻飘飘的,心里空荡荡的——
不听话姐姐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