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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匆促,转眼六月廿四到了,昀暖和徽辰的满月礼也到来了。
映日荷花别样红,这一日,荷花全面盛放,尽态极妍,远远望去,一片粉白相间,美不胜收。
成源与玥真并肩坐在上首,看着座下众人,不由得相视一笑。一回头,玥真看见昀晔正看着他们二人,目光中充满探究,觉得有趣,便和声打趣问道:“怎么,昀晔这是见着了什么不解之事?”
昀晔仰起头,行礼如仪,恭敬之余却是绽开了顽皮的笑:“自然是因为见到了阿耶阿娘二人琴瑟和鸣,不知为何能这样长久罢了。明明这么多阿姨都在一旁,怎么就不能动摇阿耶视线分毫呢?你看昭仪娘娘正也看着阿耶呢。”
骤然被点到的舒辞有些局促:“陛下与殿下夫妻情深,哪有我们这些妃妾插进去的理?这样就不知好歹了。妾看着陛下与娘娘如此,正是打心眼里高兴艳慕呢。”
“哦?”成源拈起一瓣放在桌上的粉白莲花瓣,笑道:“昭仪也钦羡寻常夫妻情吗?平日里看着昭仪好似境外仙人一般,于人世间情义,淡然处之,不似会关注这平凡人间之情。”
“怎能不关注?”舒辞淡然一笑,娴静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,“妾在闺中时,就盼能得一如意郎君,能如天上云一般,最好。就是远远望去,可望不可及,也是好的。那样的人,能日日看着,就是你不入他的眼,也是好的。如此,方才不负我此生心愿。”
“天上云看着心向往之,却永不能摘下来拥有,那得多令人怅惘啊。”成源摇头,“这时日久了,难道不会不甘吗?如此一味仰望,不过是给自己添堵,徒增妄念而已。”
“人各有志,陛下认为无意义,妾却执意仰望。如此说来,陛下能成为万人之上的陛下,终究与妾不同。”舒辞黯然一笑,“妾纵然若风中莲,摇摆无依,也还是会不自觉地仰望那天上云。哪怕莲叶接天,环绕其中,目光久久所望。”
成源微微蹙起眉,很快又松开:“何乃太痴!看莲叶惜取眼前人即可,何苦久久仰望?这也不免太给自己家添了无妄之念了罢。”
“昭仪所言,也不过抒发己心罢了。人生如瀚海,谁不会在无妄之海中寻求妄念呢?”玥真适时开口,婉言笑道,“不过是仰望的故事,无伤大雅的。臣民对君父,不也是仰望?又何曾想过一定并肩甚而得到?这原也不必太过较真,不过各抒己见罢了。”
“你倒是通透。”成源笑赞道,“也罢,这也不过是极小的一事,原也不必如此较真。”他看了舒辞一眼,又看了看一旁一反常态安静凝望着舒辞的晗如一眼,“个人有个人的心事,我无意置喙。但是在皇宫之中,一切还是以均衡为主才好。”
舒辞不语,安静得宛如秋叶,玥真却隐隐感到了一丝酸楚的滋味在鼻尖萦绕。她抬眸,轻轻看向舒辞,却见她凝望着早已转移开视线,看着那一对走路摇摇摆摆笑着的成源,不语,却仿若得见千山万水在其中。一旁的晗如见状,似是不禁想要开口宽解,却是话到嘴边,无法开口。终究只是沉默。
“玥真,”成源转头开口,关切道,“昨日见你偶尔有一二声咳嗽,似是有些咳疾。夏日虽然不至于风寒,但也会致疾。还是要小心些为妙。你生了令月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,更要担心自己的身子。可别落下了什么病根。”
玥真回首,轻轻笑道:“晓得了,回头就叫御医看看去。这些日子,我倒是疏忽了些自个儿。源郎也要注意自身,别让自个儿也着了道。你日理万机,可更应注意身体,别让我和昀晔他们担心。”
“好。”成源温和笑道,将手覆在了玥真手上。
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
舒辞看着成源,脑中蓦然蹦出了这句诗。或许,他是知道的,只是,不在意吧?
可是既然他对皇后情深如许,又为何要选秀,招惹她来恋慕呢?难道仅仅就为了多几个子嗣?
如若他是一个多情的君王会好些吗?不会。若是多情,他又对她,怎如天上云月?自己最爱的,难道就不是那触不可及的美丽事物?
如若晗如是一个男子,又是陛下这般,她会不会,也一样追随。
舒辞心绪复杂。
“好了好了,给孩子们送生辰礼了。”一旁的苏嫮恰到好处地说道。玥真笑言“是”,命人呈上了备好的周岁礼——碎星小发冠,和暖阳之景图案的衣物。舒辞拿起小发冠,戴在了嘉阳头上。令月笑吟吟地走来,牵起妹妹的小手,带她在众人面前给每个人看过她美丽可爱的小模样。昀晔昀曙也牵起昀暖,一人送给了他一个草编的蚱蜢和小马。昀暖拨弄着两只草编的小玩意儿,开心地笑了起来。
玥真看着他们的笑容,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,连带着成源。时光的匆促,由一个个小如碎星般闪耀珍贵的片段组成,美丽而可爱。纵使总有些不可控的两分张,但如今相守不离,幸福平常,却是最可遇不可求的。
夏去秋来,转眼已是七月流火之时。
“上次三妹的周岁宴,薛茶师怎么不在场?”嘉阳托着下巴问道,“如今,蒸茶的手艺已然学完,今日又要叫什么手艺呢?”
“公主的周岁礼,我怎么好到场打秋风呢?茶师不是座上宾,只是一个有着教习茶艺的宫人而已。那里也并没有我的职责所在。”薛琼若笑道,“如今蒸茶已逐渐不再流行,最近新兴起了一门新的点茶手艺,今日,奴婢就教给两位公主。”
“点茶?”令月两眼亮闪闪的,“听着似乎很好吃啊。”
“点茶不是吃茶,是不能用来吃的。”琼若笑道,“这是一门手艺,公主需认真学。你看,这是茶筅,是我们点茶时要用的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令月好奇地摸摸这个,摸摸那个,“可是,我的蒸茶手法还没学到位,不如嘉阳姐姐来的好,薛茶师要不要再教教我呢?”
“不用,从今天开始,升平公主和永乐公主一起学习点茶手艺即可。”琼若笑着说道。
“那,这第一步,是如何呢?”令月歪着头说道。
“第一步自然是将茶量好。你们先记住,点茶,茶共有七汤。第一汤,是将茶饼用碾子碾成茶粉末子,然后调膏。瞧,就是这样。”琼若缓缓调来,说道。“现下,你们跟着一起调第一步。”
嘉阳如法炮制,很快就做成了模样。令月年纪小,却是不得其法,“咦我怎么不行——,啊,怎么做都弄不好!”
“无事,慢慢来。”琼若笑道,“公主这是第一次,年龄又小,肯定不会一蹴而就。来,再看一遍。”
“这才第一汤我都做不好。”令月丧气道,“我真笨,为什么嘉阳都能做的好?”
“这哪里就笨了?公主才六岁,能这样,已经很好了。”琼若温言道,“继续,你看,这不是就做好了?”
“薛茶师的手真巧。”令月钦佩道,“听闻茶师和张才人关系最好,时常形影不离。张才人的手,也像茶师一样巧吗?”
琼若手微微一顿:“公主,宫中贵人是不能与奴婢相比的。”
“为何不能?”令月皱起眉头,费解道,“你们不是朋友吗?听得入宫前,你们俩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啊。”
“那是入宫前。”琼若的手又动起来,“入宫后,奴婢和才人,便有了身份之差,不能再和从前一般相提并论了。”
“那茶师与才人,真的没有额外的情愫吗?”一旁静静不说话的窦绾偏着头,说道,“宫里不缺有特殊情谊的女人,比如李昭容崔淑妃,比如你和张才人。”
“窦小娘子想多了。”琼若笑道,“月悬明楼青天上,奴婢与才人二人之间,入宫前,是朋友之谊。入宫后,是受她器重的茶师,并没有那般复杂的说辞。”
“但,张才人前些日子,把高昌国贡品浮光锦送了一匹给你做衣裳穿,不是吗?”嘉阳笑吟吟地对琼若说道,“宁同万死碎绮翼,不忍云间两分张。这可是阿耶阿娘表达情谊的情诗,怎么张姨送茶师的诗集里,也圈了这一首呢?”
“公主如何对这些私密之事这般清楚?”琼若眉尖一跳,说道,“公主金枝玉叶,如何就能关注到才人送奴婢的赏赐呢?”
“是我注意到的。”一旁久久不说话的韦清说道,“那日,我正好路过,看到张才人给茶师的诗集摊开,里面用朱笔圈了这一首诗。只是那时我个子小,又不爱说话,才人和茶师没有注意到我。”
“才人不过是看我久久不嫁,又想在宫中多待些时日,所以以此调侃奴婢罢了。”琼若叹道,转过身,执起调好的温水,“不说这些了,接下来,学点茶道第二汤罢。”
女孩们说的话,在琼若的心里,泛起了点点涟漪,让她的心弦漾动,一圈圈散开,直至消失无踪。
若说没有与张彤有着别样的情绪,是假的。自从几年前花月之下那一句“山有木兮木有枝”开始,二人之间,就与从前不太一样了。
这些年里,看着身边无数人嫁人生子,不停地催问自己心意,她不是没有不胜其烦过。若是没有那一人,如今,她也就认命嫁人了。
可因为有她,她立志不嫁。
若是她身为男子,她岂不是早嫁了?宫中都传闻她与她,长得酷似宁王夫妇,若她为男儿身,她与她,如何不能是一对佳偶呢?
可叹她不是男儿身,可叹这世间没有女子结为连理的道理。
有时她也想,若是她与她,能光明正大走到一起,该多好呢?不用两厢分张,可以一同看春花秋月,不用如如今这般不能名正言顺。
为何,苍天就这般让人世间的事,不能尽如人意?
可叹可叹,又可奈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