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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6章九具英魂，一肩扛下(第1/2页)
而此时，被抽调出来护送百姓与骨灰回关的一百名精骑，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。
这一百名骑士牵着各自的战马，在距离周挺不远的雪地上，默默列成了一个整齐划一的方阵。
狂风卷起马鬃，战马不时打着响鼻，吐出团团白雾。
但队伍里没有任何人发出声响，所有人皆是红着眼眶，静静地注视着周挺写下一个个名字，等待着接弟兄们回家。
六皇子李景铭也被编入了这支队伍。
他牵着战马的缰绳，同身旁的老兵们一样，身形笔挺地站在风雪里，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。
等周挺极其沉重地写完最后一个名字，他撑着发僵的膝盖缓缓站起身。
他退后半步，看着地上那两百多个布袋，嘶哑着嗓子大声下令：
“各部什长出列——！把阵亡弟兄的骨灰整理好，亲手交接给护送队！”
随着周挺让开位置，人群中发出一阵沉闷的甲片摩擦声。
那些失去战友的什长，或是各小队仅存的老兵，纷纷迈着沉重的步子上前。
他们径直走向自己同袍的骨灰前，红着眼眶蹲下身，与昔日朝夕相处的弟兄做着最后的告别。
随后，各小队将收拢好的骨灰，郑重地走向前方那一百名牵马列队的弟兄。
等到其他小队全都收敛完毕、退回本阵后，黑子他们所在那一什的什长，才迈着沉重的步伐，孤零零地走了出来。
他是最后一个上前的。
此时的空地上，不多不少，刚好还剩下最后九个尚带余温的粗布袋。
大夏军制，十人一什。
如今，他们这一什里，老陈、大牛、孙老三、柱子……还有黑子，整整九个同生共死的弟兄全阵亡了，只剩下他这个什长独自活着。
这名什长默默走到那九个粗布袋前，将它们全部收拢起来。
九个沉甸甸的布袋，几乎挂满了他那条满是伤痕的粗壮胳膊。
他越过人群，径直走到护送方阵中李景铭的面前，将这一串骨灰，郑重地递到了少年的手里。
李景铭双手紧紧接过，掌心感受着那粗糙的布料和沉甸甸的重量。
他转过身，将这九个布袋小心翼翼地平整放进战马两侧的皮质褡裢中，又用结实的皮条在马鞍后方死死固定住，生怕接下来的风雪和颠簸磕碰了他们。
“阿铭兄弟……”什长声音沙哑，眼底布满了血丝。
他看着马背上那九个布袋，布满泥血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度苦涩的笑：“听周将军说，少帅安排了你跟着这一百号弟兄一同返回雁门关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九个袋子，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，仿佛硬生生咽下了漫天的风雪与悲恸：“今早咱们拔营的时候，这九个大活人还抢着分老子手里的干肉饼……”
“才过了不到半日……咱这一个什，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。”
什长抬起手，重重拍在李景铭单薄却挺直的肩膀上：“受个累，把我这九个战死的兄弟，全都带回去。”
李景铭双手死死攥住缰绳，目光从马背上的九个布袋，缓缓移向什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在风雪中对视的那一刻，他瞬间读懂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背后，藏着怎样的悲凉与决绝。
什长把整个什的弟兄都交给了他，不仅是因为谁也不能落下，更是早已将他李景铭也当成了过命的真兄弟。
十人一什，如今九个同生共死的弟兄全阵亡了，只剩什长一人独活。
从什长那透着死志的目光中，李景铭清楚地看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视死如归——这个失去了一切弟兄的汉子，显然已经做好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随时赴死的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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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根本不是什么顺道的差事，而是一场郑重其事的“托孤”。
李景铭张了张嘴，想要对眼前这个悲恸至极的什长说点什么，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。
在这份向死而生的决绝面前，任何言语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。
他拼尽全力，对着什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不再有决堤的眼泪，只有刻入骨髓的沉默与担当。
见他应下，什长后退了半步，猛地挺直了早已疲惫不堪的脊背。
“砰！”
什长红着眼眶，右拳重重地砸在自己残破的胸甲上，向眼前这个牵着战马的新兵兄弟，行了一个极其庄重、极其用力的军礼。
“拜托了，兄弟。”
风雪中，这名北境什长的嗓音粗粝而决绝，透着一股向死而生的悍勇：
“我这条命还得留着，去跟着少帅继续杀蛮子、给弟兄们报仇！”
“送他们回家的路……全靠你了！”
说完，什长猛地放下手臂，豁然转身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了即将出征的作战队列。
风雪吹得什长的残甲与披风猎猎作响。
李景铭牵着战马站在原地，没有再去看马背上的行囊，而是死死盯着那道孤零零走向战场的背影。
狂风卷起大雪打在脸上，这个十七岁的大夏皇子咬紧牙关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在这场无声的目送中，他犹如一杆正被风雪淬打、初露锋芒的长枪，褪去了身上最后的一丝青涩，死死钉在了这片异乡的雪原上。
不远处的残垣旁，萧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目光沉静，没有上前打扰这份独属于将士之间生与死的交接。
直到营地中央的沉闷脚步声渐息，各部的骨灰全数交接妥当。
那一百名负责护送的精骑再次牵马肃立，在风雪中化作一尊尊沉默的雕像，等待着最后的军令。
从这里撤回雁门关，一路山高水远。
他们不仅要顶着莫测的暴雪，随时还可能遭遇游荡的蛮子游骑。这是一支护送英魂回家的孤军，绝不能在半路上出半点差池。
队伍万事俱备，眼下，只缺一员真正能镇得住场子、能在绝境中护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的带队猛将了。
萧尘收回目光，在营地里扫视了一圈，很快便锁定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。
钟离燕此刻还沉浸在刚才那份沉重的悲肃情绪中，正低着头，心不在焉地拿布巾擦拭着那柄百十斤重的擂鼓瓮金大锤。
萧尘转过头，冲着不远处沉声喊道：“四嫂，你过来一下。”
听见动静，钟离燕立刻深吸了一口气。她将大锤往肩上一扛，抹了一把脸上沾着的雪沫和灰尘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。
萧尘使了个眼色，带着钟离燕避开忙碌的大部队，径直走到后营一处被烧得只剩半截的断墙背后。
确认四下无人，风雪声足以掩盖谈话后，钟离燕这才按捺不住，双眼放光地凑了上来。
“九弟！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差事要安排给嫂子？”钟离燕急吼吼地搓了搓手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刚才残影跟你汇报的时候，我耳朵尖，可都听见了！什么天狼卫、什么宗师级神射手……是不是要去打那帮杂碎？九弟，你给我一支精兵，嫂子去帮你扫了那帮孙子，给战死的弟兄们报仇！”
她说着，眼底燃起熊熊战意，下意识地摸向肩上那柄沉重的金锤。
萧尘看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，心底涌起一丝无奈，却也带着几分暖意。
他摇了摇头：“不是去打天狼卫。四嫂，除了这个，我另有一桩极其重要的事，必须拜托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