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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这话时,汐月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,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荒卷举手投降。
她的自信不无道理,而我却无法感同身受,至少我没感到成功的喜悦。
诚实的说,拿妻儿的性命威胁一个成年男人,这法子很直接,也很有效。有点像是把手放在核爆开关上,容不得他不就范,容不得任何人不就范。
唯一的问题是:这法子也很卑鄙。
那可不是一般的卑鄙,而是单在脑子里想想便会自我厌恶到不行的卑鄙。
屏幕里的男孩像钟摆一样在空中游荡,凄惨的哀求声随之忽远忽近。
他肯定很疼,因为绘里奈挂他们的方式与挂生猪无异。凭着小时候的记忆,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是如何操作的。
先把人平放在地上(清醒与否姑且不论),拽直双臂,用粗麻绳捆住手腕。
她用的麻绳没有抹过桐油,表面粗粝不堪,哪怕只是轻轻在皮肤上摩擦一下,人都会感到刀割般的疼痛。而她会将这东西以八字形在两腕间来回绕上四五圈,捆的相当之牢。待到完工的那一刻,哪怕是猪都清晰的明白了自己的命运,关于这一点,只要看着它们的眼睛便可知晓。
再往后,绘里奈会用铸铁挂钩勾住麻绳的中间部分。一转绞盘,铁链便会在屋顶滑轮的帮助下徐徐上升,直到把人硬生生的提到半空才停下。
由于双脚离开了地面,被吊者的全部身体重量都坠在脆弱的手腕上。身体里的每一根筋陡然被地心引力拉的笔直,剧烈的灼烧感从身体中部爆炸开来,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人连皮带骨从中间撕成两半。
想到这里,我感觉手腕上的刀疤在隐隐作痛。
不能这样,这不是对待人的方式。
……雪灵,你在干什么?
没干什么。
……眼下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。
少教训我。
我草草收拾好心绪,注意力转回大屏幕。
其实汐月说的没错,该做的事必须去做,想得再多也于事无补。
然而,男孩那周而复始的哭叫实在令我心神不宁。如果有可能,我真想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,关掉屏幕。
但我不能,那样做会让荒卷看出破绽。
我倾尽全力张罗了这么一场大戏,目的是彻底击溃他,而不是让他有机会反过来看穿我。
为今之计,我必须想个法子分分神。否则,等不到荒卷投降,我就会先一步崩溃。
该怎么做呢?
猛然间,我想起佐藤杏说过的话。
“荒卷前辈的孩子是对双胞胎,男孩,今年刚好都十七岁。大的叫正雄,小的叫文彦,两个人长得惊人的相似。若他们站在一起不说不动,即便是前辈也分辨不出来呢。”
“当爸爸的也分辩不出来?”我有点惊讶。
“不能。”佐藤很笃定。
既然如此,何不趁机分辨一下眼前的男孩究竟是哪个呢?
当然,我很清楚做这种事毫无意义。搞清楚男孩姓甚名谁有什么要紧?连他是男是女,是猫是狗都全然无所谓,只要知道他是荒卷的儿子就足够了。
但我最好这么做,因为这多多少少可以让时间显得不那么难熬。
于是,我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男孩的长相上。但无奈,不论怎么看,那两张稚嫩的脸都无甚差别。
“诀窍在于性格。别看长的一模一样,性格上的差异还蛮大的咧。”
昨晚说到这里时,佐藤杏像从梦中惊醒般停下,继而局促不安的碰了碰眼镜。“啊!又说了无关紧要的话,让您感到厌烦了吧?”
我摇摇头。
从茶水的倒影看,佐藤的眼镜框是灰色的,款式往好听了说都有点老气。身为周刊文春的初级编辑,她的审美水平不该这么低,我猜这是她刻意为自己挑选的一层保护色。
和她那身灰蒙蒙的制服一样。
“对不起。”佐藤说。
“没关系的。”
“我这人,”她悄悄攥紧胳膊,“从小就容易紧张,脑子也不太灵光,经常说着说着就不记得自己在说些什么。一旦陷入那种状态,紧接着就会感到害怕,然后就是慌不择路、口不择言、乱说一气……明明时间已经很晚了,得赶紧跟您把前辈的事情说清楚,可我却总是在跑题……”
“不,完全没有。”我再次摇头,“在我面前,你尽可以畅所欲言。”
“真的?”
她一脸惊讶,双眼睁的大大的。
可能从没有人表示过想听她说话。
“时间什么的你完全不用在意。”我露出温和的笑容,“关于那两个男孩,再多告诉我一些吧,我想听。”
“好,好的!”她又碰了一下眼镜,似乎是放下心来,“可是,该从哪里说起呢……”
“性格。”我提醒道。
“哦,对,性格。说到那对兄弟,性格差异真是大的惊人。正雄是哥哥,为人老实,也爱学习。据前辈说,那孩子从小就抱着书本不撒手,考试成绩一直不错,高中毕业后应该会继续读大学。”
那时我还没见到两兄弟的照片,但经佐藤的描述,一个身穿藏青色学生服,脚蹬白色网球鞋,鼻翼两侧都是雀斑的憨厚男孩形象已经清晰的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。
“不过,”佐藤接着说道,“虽说要继续深造,但我猜他大概不会去什么知名学府。什么东京大学、京都大学、名古屋大学之类的都不会去。因为它们都在本州岛,离北海道太远,费用又高,学制也长。以他妈妈那点微薄的收入,想上那种学校根本不现实。”
她说的大概是实情。
正雄和文彦跟妈妈住在“纹别”,那是个坐落于北海道北岸、远离本州岛的小城市,住在那里的多半都是穷人。
“荒卷不打算资助他吗?”
佐藤摇摇头。
“为什么?荒卷似乎有不少旁门左道的手段,这样的人不该缺钱才是。”
“他确实不缺。”
“那又是为什么呢?”我追问。
“是因为……”
她在闪烁其词。
“女人?小钢珠?”
“多多少少吧。”佐藤的眼睛斜向一边,“但最重要的原因是……他从没结过婚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换言之,前妻和儿子的情报是错的!荒卷和那三个人在法律上没有关系,他也没义务为男孩的未来买单。
我很想骂一句“没良心的家伙”,但总觉得那是汐月的台词,还是等她睡醒后自己说吧。
“是这样啊,那就难怪了。”
我用轻松的口气说道,佐藤也赶忙跟着点头。
“既然条件困难,那正雄会去哪里上学呢?”
“据说他想去带广。”
“带广?”听着耳熟,似乎绘里奈跟我提起过,“是不是在北海道东南边?那里的农业好像很发达。”
“对,那里还有一所很出名的农业专科学校,从纹别坐大巴,三个半小时就能到。”
“三个半小时吗。”我回忆了一下,“光车票也要5000日元吧,对他而言也是比不小的负担。”
“您,您居然知道这些?!”佐藤很吃惊。
“怎么,我不该知道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她有些兴奋,“身为四本松财团的女儿,我还以为您不会关注这种小事……”
我示意她停下。
“佐藤小姐,容我再强调一遍,我姓闫,我跟四本松家没有关系。”
“啊?!是的,是的!我懂,我懂。”她的脸颊发红,“抱歉,我又在乱说话了。”
如果有可能,我也不想在这点小事上为难她。
可有些时候,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,哪怕是在瞪着眼睛说瞎话。
“说回刚才吧。”我保持着微笑,“毕业后正雄打算干什么去呢?从事农业科研工作?”
“大概不会。上学期间他就会联系好附近的农场,假期就过去帮工,毕业就去那里上班,跟那所学校绝大多数的毕业生一样。”
“那他岂不一辈子都会是个农民?”轮到我吃惊了,“为什么要这么选?是因为家乡有个在等待他的女朋友吗?”
“没有。正雄好像从没谈过恋爱。”
“所以……仅仅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?”
“对,这是个很现实的选择。”
“那也太现实了。”
“是啊,非常现实。”
佐藤的情绪有些低落,几度欲言又止后,她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凝重。
“佐藤小姐,你怎么了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闫总,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,她抬头看向我,“或许有些僭越,但既然您是一之濑小姐的朋友,能容我也拿您当自己的朋友吗?有些话……一些很自私的话,我想只能跟朋友说。”
“当然可以,请讲。”
“我很了解前辈。从我的角度,不论怎么看,正雄都不像是前辈的儿子。他的心智很成熟,甚至……成熟的有点过分。那男孩好像很懂得‘向现实屈服’的道理,而且是从一开始就懂得,或者说,像是从一开始就认命了。每当想到这个,我就很难受。该怎么形容才好呢?我从心底佩服他,又止不住为他的觉悟感到悲哀……”
我猜她联想到了自己。
向现实屈服。
正因为同样的原因,她才委身于荒卷。
月光从窗外渗进来,将佐藤包裹在一团朦胧的薄雾里。
佐藤杏今年27岁,表面上是服务于资深记者荒卷义男的编辑,实际上却是受他规训的宠物,一个不胜悲哀的女人。
我让明理动用行业内的关系找到她,给她开一个很难拒绝的条件,只为让她背叛荒卷。然而明理做的比我预想的还要好,仅仅用了半天时间,她便以朋友的身份俘获了这女孩的心。
效率之高,手段之强,实在是令我叹为观止。
我留佐藤在悲哀的情绪中沉寂了一会儿,自己起身离开会客桌,端来两杯新茶。
“那么,弟弟呢?”我问。
“谁?”
“文彦。”
“哦,他呀。”薄雾烟消云散,“那孩子的性格和哥哥截然相反。”
“差别很大吗?”
“很大,太阳和月亮那么大!”佐藤捂着嘴笑起来,“正雄是个好孩子,而文彦就是个惹事精!混小子到处沾花惹草不说,三五不时的还要找人打一架。和正雄相比,他更像是前辈的正牌儿子。”
我脑子里闪过两句俗语,“虎父无犬子”和“上梁不正下梁歪”。
但到底该选哪个,我心里没有把握。
“学习方面呢?”我问,“他爱读书吗?”
“读书?读个鬼。”佐藤笑的肩膀乱抖,“他才不读咧!明明还有半年多才毕业,高中课本却已经被他塞到了床底下。”
“啊?”我跟着笑起来,“那他去教室看什么?”
“就不去教室了呗。”佐藤两手一摊,“横竖他自己不爱学习,老师也放弃他了,他不去大家都开心。我想,这个结果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是‘双赢’了吧?”
我点头同意。
学校那种烂地方,最缺的不是知识,而是放过彼此的度量。
“那他现在在干什么?总不能在街上游荡吧?”
“当然不能,眼下文彦正在母亲的店里帮忙。但我猜,以那孩子的脾气,大约很快就会对端茶和记账感到厌烦。熬不到明年三月,他就会去找艘渔船,跟着大人们去和海对面的俄罗斯人抢螃蟹。”
“什么?抢螃蟹?”
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。纹别是个港口城市,很多螃蟹捕捞船在那里集结。当地的孩子都知道,若想挣快钱,就去捞螃蟹。鳕场蟹(帝王蟹)、松叶蟹、毛蟹、花咲蟹,每样都很好吃,尤其是鳕场蟹,只要捞上一网来,船到港前就会被抢光,福泽谕吉(万元大钞)根本花不完。”
“现在不是福泽谕吉啦。”
“哈哈哈。对,是涩泽荣一,我老是搞错。”佐藤不好意思的捂着嘴。
“不过任凭头像怎么变,钱总归是钱。”
“没错。我猜,文彦那小子一定会赶在三月份出海,毕竟那时是毛蟹最肥的时候。”
“或者干脆在11月偷偷出海。”
“不行的,高中毕业是在明年三月。”
“但11月的鳕场蟹价格更好呀。”
佐藤竖起大拇指。
“您真是什么都知道。”
莫如说是绘里奈的大嘴巴永远不闲着。
“不过……”佐藤的语速慢了下来,“公平地讲,海员挣得多归多,但危险也真危险。”
“怎么会呢?”
“事实就是如此。周刊文春有个国际政治板块,编辑部三五不时就会收到海员在那片海域失踪的消息,至于是被海浪卷走了,还是被俄罗斯人开枪打死了,报道里永远讳莫如深。”
“这么危险呀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就是很危险。若不是这么危险,螃蟹的价格也不可能这么贵,海员的工资更不可能这么高。”
我想起了温如海。
“真是太可怕了。”佐藤叹了口气,“如果换成是我,绝对不会动什么上船的念头。老老实实的呆在岸上不好吗,穷虽然穷了点,但总不至于莫名奇妙的丢了性命不是?或许对于男孩子而言,呆在岸上给人端盘子太没意思,跳进冻死人的海里跟风浪搏击才是理想的人生吧。”
“又或许不是为了理想,而是为了荣誉。”
“荣誉?”
“跟外国人抢资源能给男人带来荣誉感。”
“嗯……或许您是对的。”佐藤又扶了一下眼镜,半低着头,似是自言自语的接着说道,“……反正,前辈也好,文彦也罢,我搞不懂他们,一点也搞不懂。放着平稳的人生不过,偏偏要去找刺激,何必呢?……四本松财团也好,俄罗斯人也罢,干嘛要去招惹他们?哪个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对抗的……就不能学学正雄吗,安安分分的有什么不好……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其实不单她,我也有同样的疑问。
爸爸为什么非要让大叔进入政坛?作为一个归化者,那里的惊涛骇浪甚至远胜于现实,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。
还有大叔也是,为什么非要硬着头皮加入日本国籍?留在国内,留在璃城难道不好吗?有什么理由非要加入那个人人都憎恨他的国度?
或许关于男人,全世界女人的心里都有各式各样的疑问,但归根结底,问题只有一个:
何必呢?
不过,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。
就像镜子有两个面,男人们或许也怀揣着同样的疑问。
如果给大叔一个机会,那他很可能也会问我:何必呢?就不能放开于天翔吗?
如果他这么问我,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嗯……不对,其实我知道。
只要他敢这么问,我就打他一顿,然后告诉他:
要你管。
铁链哗哗作响,男孩的哀鸣有增无减。
现实把我从回忆中拽了出来,不论我有多么不情愿。
屏幕里,男孩仍在空中摇摆,似乎在我陷入回忆时,绘里奈又狠狠的推了他一把。
我再次审视他的样貌,发现较之刚才,他的校服裤管的颜色变深了些。
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,近来我常常把握不住周围的现实,后来又觉得这只是由不当的清洗和熨烫导致的色差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然而,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似的,那抹深色竟顺着他的大腿内侧向下延展,路过膝盖处略有变形的布料,最终止于挽了两扣的裤脚。
后来,裤脚的颜色越来越深,一些明黄色的液体从下边缘撒了出来,在肮脏的地板上浇出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。
……胆子真小。这个肯定是正雄,另一个不哭不叫,肯定是文彦。
是这样吗。
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为何要观察他。
“哼,怂包。”
绘里奈从鼻子里喷了口气。
声音听上去像是厌恶,但她的表情却完全相反。
带着某种兴奋,绘里奈绕到男孩背后,伸手扯住他的裤腰,卯足了力气往远处拉。男孩拼了命的摇头,嘴里大喊“不要”。绘里奈没理他,一直到把男孩斜扯到半空才撒开手。
顿时,哀求变成了刺耳的嚎哭。
男孩的胸口像过山车一样“呼”的朝屏幕撞过来。陈小颜被吓得捂紧嘴巴,绘里奈则观察着地上的图案,饶有兴致的频频点头。
我太了解她了。
她才不在乎那男孩有没有被吓尿。
她只好奇那椭圆究竟能画到多大。
不过,她没能得到答案。
被吓坏的男孩早就失去了自控力,“第二幅作品”还没现出个雏形,男孩的“库存”却先见底了。
“真不中用!”绘里奈失望的掐了下前额,“不过,好在这里还有个备用件。来吧。”
说着,她伸手扯住另一个男孩的裤腰。
先前保持沉默的男孩顿时尖叫起来,声调之高堪比少女。
绘里奈被逗笑了,她扬起腿在男孩屁股上蹬了一脚,鲜红的底裤暴露无遗。
男孩于是放声大哭,镶满牙套的嘴巴不停的呼唤着妈妈。
……啧,搞错了!这个更怂!或许他才是正雄?
或许他更勇敢也不一定,之前的默不作声证明他更懂得忍耐,现在叫妈妈证明他更关心自己的母亲。
……有道理。那么,到底哪个是哪个呢?
不知道。
老实说,这一刻我已经对区分他们失去了兴趣。
归根结底,他们只不过是十七岁的普通男孩。
他们有着普通的梦想,也有着普通的烦恼。
他们不比普通人更胆怯,也不比普通人更勇敢。
和万万千千的普通人一样,他们也有权力活下去。
知道这些就足够了。
……你想说什么?
他们不该在这里。
……确实不该。但你不能心软,咱们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我懂。
从屏幕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刺耳,直至嘈杂到难以辨识。
似乎两个男孩都在竭力呼唤着妈妈,而挂在一旁的女人却没有给出回应。此刻的她面无血色,额头和脚尖垂向地面,消瘦的躯体如空气中的灰尘般微微晃动。
……是死了吗?
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荒卷的女人名叫石田和子,产下两兄弟时她便已经是高龄产妇,而今年过半百的她能否撑过这番折磨,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“是死了吗?”我开口问。
大约是听到我的声音,两个男孩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是死了吗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镜头犹豫了片刻,然后凑到和子身边。
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她的手腕。
那双手腕很细。皮肤灰白,松弛,上面还分布着密密麻麻的浅黄色斑点。
和子在距离纹别港三个街块外的窄街上经营着一家居酒屋。铺子不大,只有20叠大小,特色食物是油炸天妇罗。所以,那些斑点很可能是经年累月的热油留下的灼伤。
“不行,”我说,“这样根本无法确认。”
“真麻烦。”
绘里奈走进画面,伸手除掉她的眼罩。
我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。和子的双眼半睁着,眼神空洞无物,对骤然照进的阳光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她是不是……”
“放心,没呢。”绘里奈用美甲戳戳和子的眼睑,浮肿的肌肤花了好久才弹回原位,“不过也差不多了。”
男孩们再次放声大哭。
我感觉很不舒服。好像有谁把手捅进了我的身体,此刻正一下又一下的扯我的肠子。
已经可以了吧?
做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吧?
忍着关掉屏幕的冲动,我转头看向荒卷。
作为整场戏唯一的观众,他已经沉默的够久了,现在是他表态的时候。
我要看看他的表情,我想要知道,对于眼前的一切他到底作何反应。
他应该感到不安,他应该感到愧疚!
因为如果没有他,如果没有他的肆意妄为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,和子和那两个男孩也不会受苦!
不过,他们没必要受更多的苦。
只要荒卷肯投降……不,只要他露出些许恐惧,我就可以让绘里奈先停手,接下来我就可以……
但事实却让我打了个哆嗦。
荒卷根本没在看屏幕。
他以舒展的身姿侧躺在地毯上,眼睛三五不时的瞄着墙上的时钟。
四点半。
怎么会这样?
察觉到我的目光,荒卷像蛇一样拧过脖子看着我,仿佛在说:怎么?这就受不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