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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的太原热的人心里直冒火，孔凡伟推开酒店房门时，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。
这家位于迎泽大街的涉外酒店算是太原城里数得着的豪华去处，可空调效果也就那样。
孔凡伟直接脱了衬衫和西装裤，只穿个内裤光着膀子站在空调口前吹风。
“对着吹容易着凉，也容易头疼，你别太贪凉。”
里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。
一个姑娘从卧室里走出来，约莫二十出头，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，裙摆刚到膝盖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
这是孔凡伟第9个女朋友罗秀秀，北舞的艺术生，暑假跟着孔凡伟一起过来了。
“热死了。”孔凡伟闭着眼，摊在沙发上。朝她招了招手。
罗秀秀乖巧地走过来，坐在沙发扶手上，伸手替他揉着太阳穴。她的手指很凉，带着年轻女孩子特有的柔软。
“厂庆那边都安排好了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晚上结束还得跟老李吃个饭。这老小子，去年欠他个人情，这回算是还上了。”
罗秀秀抿嘴笑了笑，没多问。
她聪明，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。
跟了孔凡伟有半年了，算是孔凡伟时间比较长的女朋友了。
这次来太原，是为了山西重型机械厂的三十年厂庆。
这家厂子是省里的重点国企，上万号职工，财大气粗。去年他们就请过星火，本来谈好了解晓东，结果临演出前两天，解晓东在上海录节目出了点状况，实在赶不过来。
孔凡伟当时硬着头皮给厂长老李打电话道歉。没想到老李挺大度，说理解理解，行业里难免有突发状况，下回有机会再合作。
这话说得漂亮，可孔凡伟记在心里。干这行的，人情债最难还。
今年开春，厂庆的筹备工作一启动，老李那边就直接联系上了星火。点名要杨玉莹，出场费开到了一个让王晶花都挑不出毛病的数字——三十万，税后，现金结算。
按说以杨玉莹现在的咖位，已经不怎么接这种纯商业的厂庆演出了。
她更多的时间在筹备新专辑，偶尔出席一些高端品牌活动。但孔凡伟主动给王晶花打了电话，把去年欠人情的事儿说了，又报出了那个让人心动的价格。
她跟杨玉莹商量了一下，杨玉莹倒是挺好说话，说孔总开口了，那就去一趟吧，就当还个人情。
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
孔凡伟本来不用跟现场的——他这个级别的，早就不必事必躬亲了。
但这次情况特殊，他得亲自来盯，晚上还得陪老李喝酒，把去年那点歉疚彻底抹平。
罗秀秀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按压，孔凡伟舒服地叹了口气，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姑娘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，在这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诱人。
就在他的手刚探进碎花裙的领口时，床头柜上的大哥大突然炸响。
孔凡伟皱了皱眉，没理。罗秀秀也识趣地没动。
铃声固执地响着，一遍，两遍。
“接吧，”罗秀秀轻声说，“万一是急事呢。”
孔凡伟骂了句脏话，松开她，起身走到床头，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黑家伙。
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王晶花的声音：“孔总！出事了！排练现场这边……有人闯进来了！”
孔凡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：“慢慢说，怎么回事？”
“是、是一帮本地人，带头的是个光头，带了十几号人，直接把后台的更衣室给堵了。说要见岗岗。”
“我们请的保镖呢？”
“咱们是请的本地保镖……他们、他们好像很怕那帮人，就在那儿拉拉扯扯，不敢真动手！”
孔凡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：“岗岗呢？”
“在更衣室里！咱们自己的工作人员，还有黑豹乐队那几个小伙子，都围在门口堵着，不让他们进！但是孔总，那帮人……看着不像善茬儿！”
“稳住！我马上到！”
孔凡伟挂断电话，抓起衬衫就往身上套。
“怎么了？”罗秀秀怯生生地问。
“出事了。你在酒店待着，哪儿都别去！”
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。厂里给他配了辆临时用的桑塔纳，就停在酒店楼下。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，孔凡伟却觉得后背发凉。
二十分钟后，桑塔纳一个急刹，停在了重型机械厂的职工礼堂外。
还没下车，孔凡伟就看见礼堂侧门那边围了一大群人。
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T恤的本地保镖围成一圈，正在跟另一帮人对峙，但明显气势弱了不止一筹。
那帮人大约有十五六个，打扮五花八门，有的穿着花衬衫敞着怀，有的光着膀子露出纹身，一个个横眉立目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。
被他们围在中间的，是星火自己的五六个工作人员，还有黑豹乐队的四个大小伙子。几个乐手都是首都摇滚圈混出来的，脾气一个比一个硬，这会儿正梗着脖子跟那帮人对喷，脏话满天飞。
更衣室的门紧闭着，孔凡伟一眼就看见门上那道新鲜的鞋印，显然是被人踹过。
“都他妈的给我让开！”
孔凡伟拨开人群，直接闯了进去。
好歹也是那么多年的星火高管了，到哪去都算是被高规格接待，此时的老孔算得上气场十足。
此刻他阴沉着脸，眼神扫过那帮闹事的人，竟然让最前头的几个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“谁是带头的？”
人群分开，一个三十来岁的光头汉子走了出来。他眯着眼打量孔凡伟。
“哟，正主来了？”光头歪着头，“你就是那个什么……孔总？”
“我是孔凡伟。”孔凡伟没接他的茬，直接问，“你们什么人？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们？”光头嘿嘿一笑，“我们是本地混口饭吃的。听说有大明星来咱们这儿演出，哥几个过来瞧瞧热闹，顺便讨个彩头。”
“彩头？”孔凡伟冷笑，“什么彩头？”
“二十万。杨小姐在这地界上演出，没跟咱们满林大哥打招呼，这不合规矩。二十万茶水费，我们保你这场演出顺顺当当。不然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音，身后的那帮人立刻跟着起哄，骂骂咧咧。
满林。
孔凡伟心里咯噔一下。来之前他做过功课，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太原本地一霸，早年靠打架斗狠起家，这几年开始插手娱乐场所、土方工程，手底下养了一帮亡命徒。这人出了名的浑不吝，天不怕地不怕。
“二十万？”孔凡伟盯着光头的眼睛，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满是嘲讽。
“你配跟我谈这个数吗？让满林自己来。你，不够格。”
光头脸色一变，显然没想到孔凡伟这么硬：“姓孔的，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是吗？我叫满林自己来，你最好传个话，别说你，等我真见了满林，他也会对我客客气气的，你算哪根葱？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？你惹老子不高兴了，二十万我给，就一个条件，甩你十个耳光，你觉得满林答不答应？
还有，你闹吧，我也把话放这儿——今天这场演出，是省里重点国企三十年厂庆，省里领导都要来的。你们在这儿闹，可以。但要是闹大了，惊动了上面……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满林能不能兜得住。”
光头眼神闪烁了一下，明显有些犹豫。
“行，孔总是个场面人。我给满林大哥打个电话。”他后退一步，朝让身后挥了挥手，“撤！”
人群散去，现场一片狼藉。
“孔总……”王晶花打开房门，凑了过来。
“岗岗呢？”孔凡伟问。
“还在更衣室，没事。”
“马上收拾东西，所有人，立刻转移到市委招待所，不要住酒店了。”
王晶花连忙点头，小跑着去了。
孔凡伟这才拿出大哥大，拨通了厂长的电话。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，那头传来老李略显尴尬的声音：“孔总，那什么……”
“李厂长，”孔凡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，“刚才的事儿，您知道了？”
“哎，知道了知道了，”老李在那头叹气，“满林那小子……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。我给他打电话了，他说就是手下人不懂事，他已经骂过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。
“孔总，我明白。你放心，我现在就亲自去安排。晚上的安保，我让厂保卫科全体上岗，再加派二十个民兵。岗岗从进场到离场，我保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！”
方远正在看浦东地块的设计初稿，接到孔凡伟电话时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他听孔凡伟说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满林……老孔，你确定他没什么硬背景？”
“我打听过。这人就是靠不要命起家的。”
“呵，”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，“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不怕死的人。真要把他摁在枪毙台前，你问他怕不怕死？”
孔凡伟没接话。
“你这样，”方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“给那个李厂长再打个电话。你就问他一句话——满林到底攀上了谁的关系，能让他在太原这么嚣张。
他要是不说，或者打马虎眼，你就直接告诉他:星火明天就会放出消息，因为安全无法保障，全行业所有艺人、所有演出公司，三年之内不会接山西的任何一场商演。”
孔凡伟一愣：“这话……对他，威胁不大吧？他不请咱们，可以请别人啊。”
“对私营老板是没威胁，”方远淡淡道，“但他是国企厂长，还是省重点企业。这话传出去，别人会怎么想？
‘哦，山西那边治安这么乱啊，连杨玉莹去演出都被地头蛇堵门’
这话要是传到省里领导的耳朵里，你猜会怎么样？”
孔凡伟瞬间明白了。
山西这几年正在大力招商引资，发展文化产业。这种负面消息一旦传开，影响的是整个省份的营商环境和形象。李建国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，”方远补充道，“你告诉他，这话不是威胁，是事实。如果今天这事儿处理不好，星火确实会这么做——不只是说说而已。我允许你动用我的一切关系，把这话递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。”
电话挂断。
开什么玩笑？欺负星火？
星火起源于上海，两个老领导都是欣赏得不得了呢！
如果方远愿意，他真的能把话递到天上去。
孔凡伟定了定神，再次拨通了李建国的电话。
这一次，他没再绕弯子。
“李厂长，我直说了。满林到底攀上了谁？你要是不说，我现在就给首都打电话。
明天，整个行业都会知道——山西的商演环境不安全，连基本的艺人安保都保障不了。
这话放出去，三年之内，不会有任何一家正规演出公司接山西的活儿。”
“孔总，你……你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啊。”
“是你们先不守规矩的。”孔凡伟冷冷道，“李厂长，我最后问一次——满林，到底靠的谁？”
漫长的沉默。
足足过了半分钟，李建国才压低声音，报出了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