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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9章 代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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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萧弈再次走进乙室已氏的营地,局面与两日前大有不同。
    篝火燃得正旺,毡帐之间挂著正在风干的牛羊肉,几匹骏马被他吵醒,不耐烦地打著响鼻。
    耶律观音快步迎上来,毫不顾忌地扑在他怀里。
    「你终于来了,我正在寻你呢。」
    「我有要事与你说。」
    「我也是。」耶律观音拉过萧弈的手,将他拉入帐篷,道:「进来说。」
    帐帘放下,萧弈道:「耶律阮已死,可耶律屋质似有图谋。」
    「正要和你说呢,耶律屋质召集诸部了,阿兄正在见他。」
    「什么?」
    耶律观音道:「耶律屋质告诉诸部,耶律察割叛乱弑君,现在只能扶立寿安王继位,诸部已经同意,一同出兵平叛。」
    「耶律璟在他手里?」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    耶律观音以清脆的声音回答,简简单单两个字,代表著耶律察割功败垂成了。
    一整夜,萧弈都在提醒耶律察割,得把耶律璟掌握在手里,那是名义、是法理,是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天子。
    终是拱手让人。
    想到耶律察割还在把玩那红玛瑙酒盏,萧弈心头恼火。
    他抬了抬手,止住一直往他身上贴来的耶律观音,出了帐篷,吸著冰冷的空气,捉起一捧积雪在嘴中嚼碎了。
    完全恢复了冷静,他才开始审视眼前的局面。
    一开始,他认为耶律屋质对耶律阮忠心耿耿,可如今回想,耶律屋质有自己的政治主张。
    当年,耶律德光在中原暴毙,随征南下的契丹臣子们拥立耶律阮,当是出于权宜。
    耶律阮与耶律屋质就没有矛盾吗?必是有的。
    比如,他追封生父为让国皇帝,与萧弈所知的「大礼议之争」一样,本质是从耶律德光一系官员手中争权。
    再比如,耶律屋质亲眼看著耶律德光进入开封却不能久守,最终暴毙于中原,岂还能认同耶律阮南征?
    以耶律屋质的眼光,当能看出契丹需要的是潜移默化的改变、融合,他想要的是一个更听话、更愿意放权的皇帝,而耶律阮太急了,为了掌权,不惜大兴兵戈,激怒了耶律察割,此时,耶律屋质最理智的做法是什么?
    耶律屋质早就知道耶律察割的图谋,却没有选择死保耶律阮,而是提前把下一个皇帝掌握在手中。
    想明白此事,萧弈问道:「除了耶律璟,还有谁能继承契丹皇位?」
    「耶律阮的两个儿子,一个是萧撒葛只所生,叫耶律贤,一个是甄氏所生,叫耶律只没。可他们太小了,都只有五六岁。」
    「他们在哪?我在牙帐没看到他们。」
    「在上京。」
    「派人去。」萧弈当机立断,道:「你是耶律阮的养女,是他们名义上的姐姐,立即派心腹人手回上京,把他们保护起来。」
    「好。」
    耶律观音立即招过一个手下,飞速吩咐了几句,很快,急促的马蹄声响起。
    今夜,因耶律察割的短鄙,失去了一个挟契丹天子以令诸候的机会,萧弈不能失去第二次机会。
    可眼下布局,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。
    终究还是得设法解决耶律屋质。
    萧弈踱了几步,忽转头看向耶律观音,道:「我须派人向邺都求援,请朝廷出兵攻打契丹大营。」
    他并非是在与她商量,而是事前提醒,同时,他目光盯著耶律观音,观察著她的反应。
    若易位而处,让敌国出兵袭击自己国家的大营,他绝难接受,可契丹立国不过三十七年,改国号为「辽」更是只有六年,耶律观音显然没有这种家国情怀,更不曾受过忠君爱国的教导。
    她眼眸中只是浮过一丝疑惑,问道:「可这样一来,你阻止契丹南征的功劳可就全都被旁人抢了。」
    「这不重要。」
    萧弈见耶律观音并不排斥这个方案,继续道:「耶律屋质准备充足,已与诸部达成共识,仅靠你手上这几百人,不足以翻盘。」
    「耶律察割还有兵马————」
    「不。」萧弈道:「耶律察割后知后觉,两日不在营中,其兵马必已被耶律屋质分化、控制,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。
    「那好。」
    「一旦邺都出兵,你便以保护耶律璟为名,将他从耶律屋质手中救下,以他的名义号令诸部,主导与大周议和。契丹新乱,诸部急于退兵,这便是你掌权的机会。」
    如此大事,耶律观音没有畏缩,亦没有疑惑,立即明白了萧弈的意思。
    她反问道:「就是让我替换耶律察割呗。」
    「对。」
    「好,我明白啦。」
    「有笔墨吗?」
    「笔墨啊,得让人找找,这营地里未必有。」
    「想必只有你阿兄的帐篷有。」
    最后,在萧丹哥的帐篷中找到了半块墨,以及一只笔尖冻得硬梆梆的毛笔。
    萧弈在绢帛上写了一封书信,盖上他的私印,耶律观音连夜遣人送往邺都城。
    使者的身影才消失在南面,东面的黑暗中忽响起了马蹄声。
    不一会儿,萧丹哥带著数骑奔回。
    耶律观音立即迎上,问道:「阿兄,怎么样了?」
    萧丹哥先是看向萧弈,问道:「他怎么在这里?」
    耶律观音并不瞒著,道:「阿兄,我们可以代替耶律察割,当拥立新帝的第一功臣。」
    「不行!」
    萧丹哥断然拒绝。
    耶律观音道:「为什么不行?」
    「屋质宰相已经说服诸王了,我也已经答应他出兵平叛,他许诺把原先的草场还给我们。」
    「这点好处就把阿兄收买了?」耶律观音道:「阿爷在时,我们是最显赫的皇亲国戚,现在呢?部民们连肚子都填不饱!阿兄今夜就算帮了耶律屋质,可没有权力,回头别人来侵占草场,阿兄还能找谁哭鼻子告状?!」
    「别说了!」
    萧丹哥也有些恼火,道:「你被这个汉人迷昏了头,被他当刀使。屋质宰相已经掌控了局面,现在叛乱,能有什么好下场?你忘了,阿爷阿娘是怎么死的?!」
    「蠢材,你以为阿爷阿娘不叛乱,难道就不会死吗?!」耶律观音语气并不恼怒,而是带著冷意,道:「草原上,犯子老老实实,只会被当作狩猎的目标。狼如果不猎食,也会饿死。阿爷阿娘因为猎食死了,你就因为害怕,要改成吃草吗?我告诉你,狼崽子必须去争、去抢!」
    「你————」
    萧丹哥气得一噎,手中马鞭指向耶律观音,道:「中原至少有句话说得不错,女大不中留。把她和他关起来,别让屋质宰相发现了。」
    「谁敢动我!」
    耶律观音又是一声清叱,环顾萧丹哥身后的亲卫,道:「巴伯、穆敏叔,你们想想,这里是河北境内,我和中原合作,我们兄妹里,谁能给部族带来更多的好处?」
    「别听她的,把他们两个拿下!」
    「大王,公主说得没错,以前先大王在的时候,我们是草原上最风光的部族。」
    「大王,耶律屋质不能让我们过上从前的好日子,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下去,不如拼一把!」
    「以前先大王举事,耶律安端只能跟随。大王与公主哪点比耶律安端的儿子差?察割能做的事,大王、公主能做得更好!」
    「公主回来这两天,向诸部要回了牛羊、骏马,公主是能成事的。」
    「你们糊涂了!她被这个汉人骗了!」
    「大王,汉人想要的只是契丹不南征,我们与他合作,比与耶律屋质合作更安全啊。」
    大冷的天,萧丹哥额头上却沁出了薄薄的汗水。
    他环顾众人,喃喃道:「可万一又败了————」
    「那就去见阿爷阿娘!」耶律观音道:「阿兄这不敢、那不敢,还是不是阿爷阿娘的骨血?以后哪有脸见他们?!」
    萧丹哥眼睛没了神彩,环顾一看,与萧弈对视了一眼。
    萧弈笑了笑,道:「我们已经派人传信给邺都了。等到王师攻来、契丹无主再作选择,可就晚了。」
    「那就————干吧。」
    萧丹哥终是咬了咬牙,做了决定。
    「怎么做?」
    「去见耶律璟,跟紧他,一旦有机会便救出他,拥立他,控制他。」
    「听起来不难。」
    「做起来也很简单。」
    萧丹哥那双失去神彩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光亮。
    「那————屋质宰相呢?」
    萧弈道:「我听闻,你们的祖父才是契丹开国宰相,本该世代沿袭其官。」
    耶律观音道:「就是,阿兄这有何好问的?杀掉就是。」
    风雪愈大,营地里又亮起几团篝火。
    众人一扫原本的死气沉沉,气势隐隐有了不同————
    萧弈戴了一顶毡帽,打扮成契丹人模样,与耶律观音一起混在萧丹哥的亲卫之中,再次进入了契丹大营。
    北部的校场隐在漫天风雪中,如蛰伏的野兽。
    待步步走近,眼前豁然开朗,契丹诸部宗室、大小酋长各率摩下精锐,层层环绕正中一座夯土堆砌、积薪而起的高台。
    高台上,白发萨满手持骨器,正在祭天告神,青烟与雾气笼罩了整片校场。
    萧弈目光一扫,很快看到了耶律璟。
    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气质淡漠,静静跪伏在神案前受礼,莫名有几分慵懒颓靡,似对周遭一切不感兴趣,随时都会沉沉睡去。
    看起来,是个不错的傀儡。
    萧丹哥把兵马留在校场上。
    萧弈则随他继续向内穿行,一直到高台旁。
    前方,一人正被众人簇拥著。
    虽只一眼,萧弈便知,对方便是耶律屋质,三十六七岁的年纪,器宇不凡,神色沉凝,轮廓坚毅,眉目深邃,不怒自威。
    耶律屋质身穿紫色朝袍,外罩一件狐裘,褪去了蛮夷的粗悍,添了几分儒雅。
    等高台上祭祀完毕,他捧出一卷兽皮盟书,对诸王念了起来。
    「察割狼子野心,悍然弑君,罪通于天,祸及诸部。今会集诸王、酋首及百官,共举大义,奉寿安王为主,顺天应人,合诸部之兵,共伐逆贼,平定叛乱,诛除乱党,盟约既定,平乱之后,诸部各分其草场、牧地、部曲、人户,论功行赏,厚赐牛羊、金帛、甲仗、器马,同心同德,共辅新主————」
    萧弈站在萧丹哥身后听著,心想,契丹风俗,果然不同。
    忽然,他瞥见有人趋步向耶律屋质走来,忙低下头。
    来的是迪烈。
    迪烈果然是背叛了耶律察割,被派去杀耶律屋质,却连这个校场的情况都不曾禀报,想必是很早以前就被收买了。
    只见迪烈小声对耶律屋质汇报了一句。
    耶律屋质点点头,看向众人,稍稍一抬手。
    迪烈遂道:「耶律察割想要和谈,与诸位一起拥立寿安王,他还有一句话带给寿安王。」
    「说。」
    「他说,若没有他,寿安王哪能当上皇帝。」
    耶律屋质脸色一沉,道:「诸位认为如何?」
    萧弈一听,便知耶律屋质是在试探。
    眼下还有何好谈的,耶律察割也是昏了头了,事已至此,竟还想著与耶律屋质合作。
    而首先应话之人却也出乎他预料,竟是耶律朗。
    「屋质宰相,我觉得吧,不如先答应察割,等我们过去,直接把他杀了。」
    「六院大王这个办法好!」
    众人纷纷同意,耶律屋质也没太多反应,点了点头,道:「那就依诸王之意。」
    萧弈压低毡帽,悄然观察著,发现整个营地不再像之前耶律阮平叛时那样混乱无序。
    诸王非常有默契,各自派兵守著大营的关键处,携带小股亲卫,有条不紊地去往牙帐0
    这情形,默契得就像是早就排演过一遍。
    不由让萧弈觉得,很可能是他们都不支持耶律阮,只是碍于君臣纲常,不好行废立之事,遂坐看耶律察割动手,待事成之后,再把耶律察割除掉。
    至此时,耶律察割却还没有这种觉悟。
    当诸王都抵达了牙帐外,守在周围的亲卫也不阻止,以为他们是来谈判的。
    迪烈上前,在帐外禀道:「大王,屋质宰相与诸王来了。」
    「来得好!」
    耶律察割高声应了,迈著自信的步伐走出牙帐,道:「屋质,你终于舍得来见我了!」
    萧弈见此一幕,在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。
    如此看来,耶律察割恐怕要比他预想中更快伏诛————应该说是快很多很多。
    只怕此都不能这么快就决定出兵。
    有顾忌、有犹豫都很正常。
    若晚两日,让耶律屋质稳住了局面,拿到更多筹码,事情就难办了。
    「察割逆贼,杀无赦!」
    「杀!」
    随著这一声喝,耶律察割一惊,讶道:「你们敢?!」
    寒芒闪过。
    「噗。」
    刀兵刺入皮肉的闷响声起,萧弈忽耳朵一动,似听到有其它声响掺杂在耶律察割的惨叫声中。
    转头看去,只见一缕朝阳划过天空,要破晓了。
    隐隐地,有战鼓声如闷雷。
    人群当中,萧弈与耶律观音对视了一眼,闪过会心之色,他们都知道,时机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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