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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北风把周家村的红旗扯得笔直。
南意工业园的工地上，没有往日的尘土飞扬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喜庆的红。
巨大的横幅从三十米高的钢结构厂房顶上垂下来，一直拖到地面：【热烈庆祝南意工业园一期工程胜利封顶】。
鞭炮铺了一地，像红地毯一样，从村口一直铺到了厂门口。
这哪是封顶仪式，这排场比县里开两会还大。
顾南川站在新落成的办公楼大厅里，正对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整理领带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毛呢中山装，料子厚实，剪裁硬朗，把他那副宽肩窄腰的身板衬得跟标枪似的。
“别动。”
沈知意走过来，伸手帮他把领口的一点褶皱抚平。
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，里面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，头发盘起，插了一支顾南川亲手做的金丝草发簪。
那种温婉中透着干练的气质，让顾南川看了好几眼。
“怎么？没看够？”沈知意笑了笑，眼角眉梢都是喜色。
“看不够。”
顾南川握住她的手，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
“知意，今天这场面，你得帮我撑住了。”
“外面来了不少‘大佛’，还有不少等着看笑话的‘小鬼’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知意反握住他的手，掌心温热，“现在的南意厂，不是谁想看笑话就能看的。咱们有这个实力。”
“厂长！来了！都来了！”
二癞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，那身崭新的保安制服被他穿得紧绷绷的，扣子都快崩开了。
“谁来了？”
“县里的刘县长，带着五套班子全来了！还有省外贸局的张处长，省报的刘大记者……”
二癞子喘了口气，压低声音，“还有……还有几辆挂着京城牌照的车，停在最外头，没下来人。”
京城牌照。
顾南川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沈仲景。
这老东西果然还是忍不住，派人来探底了。
“不用管他们。”
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袖口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既然来了，就是客。”
“只要不捣乱，我就让他们看看，这周家村的天，到底是谁撑起来的。”
……
厂区广场上，人山人海。
不仅是南意厂的一千多号工人，连带着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赶来看热闹。
主席台上，红绸桌布铺得平平整整。
刘县长坐在正中间，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。
他今天是真的高兴。
南意厂这块牌子，现在就是他最大的政绩。
全省都在看着这个“特区联营试点”，要是搞成了，他这个县长往上升一级那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“南川啊，你这手笔，真是让老哥我开了眼了。”
刘县长指着身后那座巍峨的钢结构厂房，“这哪是厂房啊，这比省城的体育馆还气派！”
“刘县长过奖了。”顾南川坐在他旁边，神色淡然，“这都是为了生产需要。洋人对环境挑剔，咱们得把窝筑好了，才能引来金凤凰。”
“对对对！筑巢引凤！”刘县长连连点头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骚动从人群外围传来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几个穿着黑色西装、戴着墨镜的汉子，蛮横地推开围观的村民，硬生生挤出了一条道。
中间走出来一个年轻人。
穿着一身名牌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手里拿着把折扇，大冬天的也不嫌冷。
正是沈仲景的那个小王秘书。
但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，穿着考究的呢子大衣，眼神阴鸷，鹰钩鼻，薄嘴唇。
这人一出现，坐在主席台另一侧的苏景邦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南川……”苏景邦凑到顾南川耳边，声音有点紧，“那是……那是赵立本。”
“谁？”
“京城著名的‘掮客’，专门搞批文倒卖和企业并购的。”苏景邦咬着牙，“当年我父亲在上海滩的纺织厂，就是被他做局给吞了的。这人是个笑面虎，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赵立本。
顾南川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前世的记忆。
这名字有点耳熟。
好像是八十年代初期，京城那个圈子里有名的“白手套”，专门替一些大人物干脏活，搞垮了不少民营企业，然后低价收购。
看来，沈仲景这是文的不行，武的不行，开始玩阴的了。
找这种职业“拆迁队”来对付自己？
顾南川冷笑一声。
小王秘书带着赵立本，大摇大摆地走到主席台前。
“顾厂长，恭喜啊。”
小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，“沈老身体抱恙，来不了。特意让我和赵先生来给您道个喜。”
“顺便……”
小王指了指身边的赵立本。
“赵先生代表京城几家大的投资公司，想跟南意厂谈谈‘深度合作’的事儿。”
“深度合作？”顾南川坐在椅子上，没起身，只是抬了抬眼皮，“怎么个深度法？”
赵立本上前一步，推了推金丝眼镜，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假笑。
“顾厂长，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“南意厂现在虽然红火，但毕竟是个乡镇企业，根基浅，底子薄。”
“我们这边的意思是，出资三百万，收购南意厂百分之六十的股份。”
“这笔钱，足够你顾厂长几辈子吃喝不愁了。”
“而且，我们会引入京城的管理团队，把南意厂做成真正的国字号大企业。”
赵立本的声音不大，但在扩音器的收音范围内，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三百万！
收购！
底下的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工人们不懂什么股份，但他们听懂了“收购”两个字。
这是要把厂子卖了？
那他们的饭碗还在吗？
那二十五块钱的工资还发吗？
刘县长的脸色也变了。
要是南意厂被京城的人收走了，那这政绩还算不算他的？
顾南川看着赵立本，又看了看那群骚动的人群。
他慢慢地站起身。
“三百万？”
顾南川拿起桌上的麦克风，声音平静，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“赵先生，你觉得南意厂值三百万？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赵立本自信满满，“这已经是溢价收购了。”
“溢价？”
顾南川突然笑了。
他转身，指着身后那座刚封顶的厂房。
“这座厂房，光钢筋水泥就砸进去三十万。”
他又指了指车间里那五台德国舒勒冲压机。
“那几台机器，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宝贝，价值连城。”
最后，顾南川的手指，指向了台下那一千多双热切的眼睛。
“还有这些人。”
“他们是我顾南川一手带出来的兵。”
“他们手里的技术，他们脑子里的标准，那是无价之宝。”
顾南川猛地转过身，盯着赵立本，眼神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赵先生，你拿三百万，就想买走我这几千人的心血？”
“你是还没睡醒，还是觉得我顾南川是个傻子？”
“我告诉你。”
顾南川把麦克风往桌上一顿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南意厂，不卖。”
“别说三百万，就是三千万，三个亿，老子也不卖！”
“这厂子姓顾，也姓周家村，姓安平县，唯独不姓你们那帮只想摘桃子的吸血鬼！”
“滚！”
这一个“滚”字，喊得荡气回肠。
台下的工人们愣了一秒，随即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“厂长威武！”
“让这帮孙子滚蛋！”
“谁敢动咱们的厂，咱们就跟他拼命！”
赵立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，还没被人这么当众打过脸。
“顾南川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
赵立本咬着牙，声音阴狠，“你以为有了特区的牌子就能无法无天？信不信我让你这厂子，明天就停水停电，连一颗螺丝钉都运不出去？”
“威胁我？”
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，点了一根。
他走到赵立本面前，一口烟雾喷在对方脸上。
“赵先生，你那套吓唬小孩的把戏，过时了。”
“停水？我有自备电站。”
“停运？我有自己的车队和船队。”
“你想封锁我？”
顾南川指了指主席台另一侧。
那里，坐着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。
那是梅西百货的代表，还有佐藤一郎特意派来的观察员。
“你问问他们，答不答应？”
赵立本顺着顾南川的手指看去，脸色彻底白了。
洋人！
这厂子里竟然坐着洋人！
这要是闹起来，那就是国际纠纷！
这顶帽子，他赵立本也戴不起。
“好……好！顾南川，算你狠！”
赵立本狠狠地瞪了顾南川一眼，转身拉着小王秘书，灰溜溜地钻进人群，跑了。
顾南川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把烟头扔在地上，踩灭。
“二癞子！”
“到！”
“放炮！”
“庆祝咱们南意工业园，正式封顶！”
“噼里啪啦——！！”
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再次响起，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。
在这喜庆的硝烟中，顾南川知道，南意厂又挺过了一劫。
但这只是暂时的。
赵立这种人，就像是附骨之疽，不彻底铲除，早晚是个祸害。
顾南川的目光变得深邃。
既然你们想玩资本游戏，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。
等过了年，我就去京城，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，开一家最大的分公司。
我要让你们知道，什么叫――引狼入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