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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宾馆东苑大厅的穹顶很高，原本空旷得有些冷清。
但此刻，这里变成了一座金色的熔炉。
五万条“赤金龙”，用透明的鱼线悬挂在半空，层层叠叠，错落有致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，像是给这片龙海泼了一层油。
紫金色的鳞片在气流中微微晃动，折射出的光芒不再是点点星光，而是连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浪。
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，蛮横、霸道，不讲道理地塞满了每一个人的眼球。
沈仲景站在他那座引以为傲的“仿古宫殿”门口，手里那串盘了几十年的老核桃，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滚进了红地毯的缝隙里。
他没捡。
他仰着脖子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，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鸡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？”
沈仲景身后的刘干事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沈老，这……这太晃眼了。咱们的展位……看不见了。”
确实看不见了。
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金色龙海之下，沈家那个用红木搭建、挂着明黄帷幔的展位，显得那么昏暗，那么渺小。
就像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，被淹没在了金碧辉煌的皇宫里。
顾南川站在龙海之下。
他没看天上的龙，也没看对面的沈仲景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，“哧”的一声划燃，点了一根烟。
烟雾升腾，还没散开，就被头顶的金光给吞噬了。
“二癞子。”
顾南川把玩着手里的火柴盒。
“在！”二癞子站在梯子上，还没下来，兴奋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把风扇打开。”
顾南川指了指角落里那几台大功率的工业排风扇。
“开……开风扇？”二癞子愣了一下，“川哥，这大冬天的……”
“开。”
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。
“龙得游起来，才叫龙。”
“是！”
电闸合上。
“呼――！！”
强风呼啸而出，在大厅的上空形成了一股回旋的气流。
那五万条悬挂的金龙，瞬间活了。
它们在风中翻腾、摆动，鳞片摩擦发出细微而密集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极了古书里记载的龙吟。
金光流转，如梦似幻。
整个东苑大厅，仿佛真的变成了一片神话中的龙宫。
就在这时，大门轰然洞开。
原本应该先去参观“御制金丝”展位的外宾团、领导团，脚步齐齐顿在了门口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老者，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勋章。
他是这次外宾团的团长，来自欧洲的皇室成员。
他摘下礼帽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，倒映着漫天的金光。
“MyGod……（我的上帝）”
老者喃喃自语，手里的手杖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Thisisnotanexhibition．Thisisa……miracle．（这不是展览。这是一个……奇迹。）”
人群瞬间炸了。
那些见过世面的外交官、挑剔的采购商，此刻全都忘了礼仪，忘了矜持。
他们像是一群被光芒吸引的飞蛾，不自觉地绕开了沈仲景的展位，直奔那片龙海而去。
“这是什么工艺？太震撼了！”
“中国龙！活的中国龙！”
“快！拍照！这绝对是明天的头条！”
镁光灯疯狂闪烁，快门声连成一片。
沈仲景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。
他看着那些原本应该对他顶礼膜拜的贵宾，此刻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。
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回来！都给我回来！”
沈仲景突然失控了，他挥舞着拐杖，冲着人群嘶吼。
“那是假的！那是几根烂草编的！”
“我这儿才是真的！金丝楠木！苏绣！几百年的传承！”
“你们这群瞎子！那是地摊货！是垃圾！”
他的声音尖利刺耳，但在那漫天的龙吟声和人群的喧哗声中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没人理他。
甚至有两个保安皱着眉走过来，想要把他请出去，免得惊扰了外宾。
顾南川掐灭了烟头。
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，大步走向那位欧洲老者。
“Sir．”
顾南川微微欠身，不卑不亢。
“WelcomeToTheWorldOfNanyi．（欢迎来到南意的世界。）”
老者转过头，看着这个年轻的中国男人。
“Youngman，thesedragons……areyours？（年轻人，这些龙……是你的？）”
“是中国的。”
顾南川纠正道，顺手从身边的展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礼盒。
“我们只是把中国的图腾，用工业的方式，呈现给了世界。”
他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条缩小版的赤金龙，旁边是一张麦草纸做的收藏证书。
“先生，天上的龙，您带不走。”
“但盒子里的龙，您可以带回去。”
“它代表着东方的好运，也代表着我们对您的敬意。”
顾南川把盒子递过去。
“Thisisagift．（这是礼物。）”
老者接过盒子，手指抚摸着那张粗糙却极具质感的证书，又看了看头顶那片辉煌的龙海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StandardizationandArt．Perfectcombination．（标准化与艺术。完美的结合。）”
老者把盒子交给身后的随从，然后摘下手套，主动向顾南川伸出了手。
“Iwanttoorderten……n，fiftythousandsets．（我要订购一万……不，五万套。）”
“Formykingdom．（为了我的王国。）”
五万套。
一句话，又是几十万美金的进账。
周围的国内参展商们，听得眼珠子都红了。
这哪里是做生意？
这分明是在抢钱！
而且是洋人排着队、求着让他抢！
顾南川握住老者的手，脸上没有狂喜，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。
“Thankyou．”
交易达成。
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顾南川转过身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墙，落在了那个瘫软在太师椅上的老人身上。
他走了过去。
脚步很稳，皮鞋踩在红地毯上，没有声音。
但他每走一步，沈仲景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直到顾南川站在他面前。
居高临下。
“沈老先生。”
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——那是沈仲景之前让人送来的，上面印着一堆吓死人的头衔。
他把名片放在桌上，用手指轻轻按住。
“这国宾馆的门槛，确实高。”
“但再高的门槛，也挡不住大势。”
顾南川指了指头顶那片金色的海洋。
“您看清楚了吗？”
“这就叫――降维打击。”
“您守着那点旧社会的残羹冷炙，以为就是满汉全席。”
“而我已经把流水线，开到了全世界的餐桌上。”
顾南川收回手，把那张名片弹飞。
名片在空中打着旋，最后落在了沈仲景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面上。
“这展位，您留着慢慢看吧。”
“不过我劝您一句。”
“趁着还没输得精光，赶紧回安平县养老去吧。”
“京城这块地界儿，风大。”
“容易闪了舌头。”
说完，顾南川转身就走。
沈仲景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。
“噗――！”
一口鲜血，猛地喷在了那块“御制金丝”的金字招牌上。
染红了那两个字。
也染红了他最后的体面。
“老爷！老爷！”
小王秘书惊恐的尖叫声响起。
顾南川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展馆门口，推开大门。
外面的阳光正好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知意。”
顾南川看着等在门口的沈知意。
“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知意走过来，挽住他的胳膊，“我们赢了。”
“赢了这一场，还有下一场。”
顾南川看着远方。
“不过现在，咱们该回家了。”
“周家村那五百亩地里的草，该收割了。”
“那是咱们下一轮轰炸世界的――弹药。”
风起。
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南意厂的这只凤凰，终于在京城的上空，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鸣。
那是宣告一个旧时代结束，和一个新商业帝国崛起的——冲锋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