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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平县的天，还没亮透。
雾气锁着周家村、李家庄和王家屯这三个犄角旮旯。
几声鸡鸣刚起，就被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给压了下去。
那不是雷。
那是十几台推土机和挖掘机同时发动引擎的动静。
钢铁履带碾过冻硬的黄土地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地皮都在跟着颤。
顾南川站在南意厂办公楼的顶层露台上。
他穿着那件挡风的黑夹克，领口敞着，任由冷风往里灌。
脚下，是那个装着两百万巨款的黑皮包，拉链拉开了一半，露出里面扎眼的红。
“苏先生，人都到齐了吗？”
顾南川没回头，手里掐着半截烟。
苏景邦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《土地流转与拆迁安置协议》，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都到了。李家庄的李保田，王家屯的王得贵，还有咱们村的几个族老，都在会议室候着。”
苏景邦推了推眼镜，语气里透着一丝担忧。
“南川，这帮人不好对付。听说昨晚他们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宿，估计是想抱团涨价。现在的风声是，他们想要每亩地五百块的补偿，外加每户两个招工名额。”
“五百块？”
顾南川笑了。
他把烟头弹向楼下的空地，火星在风中划出一道红线。
“他们这是把这盐碱地当金銮殿了。”
“走，下去。”
顾南川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皮包。
“我去给他们上一课，教教他们什么叫――过了这个村，没这个店。”
……
会议室里，烟雾缭绕。
三个村的话事人围坐在长条桌旁，一个个愁眉苦脸，或是眼神闪烁。
李保田吧嗒着旱烟袋，三角眼乱转。
自从上次被顾南川断了财路，他老实了一阵子。
但这回不一样。
这回是要刨他们的根，占他们的地。
那两百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县，谁不想在这块肥肉上狠狠咬一口？
“老王，咱们可得咬死了。”李保田压低声音，对旁边的王得贵说，“他顾南川再牛，也不能强买强卖。这地是集体的，咱们不点头，他的推土机就不敢进村！”
王得贵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，但这会儿也被钱迷了眼，犹豫着点了点头。
“哐当！”
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。
顾南川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没带保卫科的人，就带着苏景邦和沈知意。
但他往主位上一坐，那股子从广州带回来的、见过大世面的气场，瞬间把屋里的嘈杂声给压了下去。
“各位叔伯，早。”
顾南川把黑皮包往桌上一顿。
沉闷的响声，让李保田的心头跳了一下。
“客套话我就不说了。”
顾南川点了根烟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外面的推土机，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从广州拉回来的，一天租金就好几百。它们停不起，我也等不起。”
“今天请大家来，就一件事。”
顾南川伸手，猛地拉开皮包的拉链。
再一倒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捆捆崭新、挺括的大团结，像砖头一样，堆在了桌面上。
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红彤彤的，刺眼，诱人，散发着一股子让人血脉偾张的油墨味。
屋里瞬间死寂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声，像是拉风箱一样此起彼伏。
李保田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钱，喉结剧烈滚动。
这辈子，谁见过这么多现钱？
“这里是五十万。”
顾南川弹了弹烟灰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五十块。
“按照县里批的文件，每亩地补偿一百块，宅基地另算。”
“这笔钱，足够把你们三个村的地，买下来三遍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顾南川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我听说，有人嫌少？有人想趁火打劫？”
李保田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站了起来。
“顾……顾厂长，不是我们想打劫。这地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，一百块……是不是太少了点？隔壁县修路都给一百二呢。”
“而且，咱们村里还有不少孤寡老人，地没了，以后吃啥？”
这是在打感情牌，也是在坐地起价。
顾南川没接话。
他从钱堆里拿起一捆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李书记，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。”
“我建的是工业园，是城市。”
“进了这个园子，你们就不再是农民，是市民。”
顾南川站起身，走到墙上的规划图前。
“看看这儿。”
他指着规划图上的一片红楼。
“这是职工小区。带暖气，带自来水。”
“凡是配合拆迁、签了合同的，每户分一套房。老人由厂里发养老金，每个月二十块，发到死。”
“壮劳力，只要体检合格，全部进厂当正式工。”
顾南川转过身，盯着李保田。
“这待遇，你觉得值多少钱？”
“一百块是买地的钱。这房子、这工作、这养老金，是买你们未来的钱。”
“你管这叫少？”
李保田哑火了。
这条件，太诱人了。
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，毕竟那两百万的传闻太勾人。
“顾厂长，条件是好，但……能不能再加点？毕竟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顾南川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。
他把手里的钱扔回桌上。
“苏先生，念规矩。”
苏景邦推了推眼镜，打开文件夹，声音清冷。
“南意工业园征地拆迁补偿办法，第一条：”
“即刻起，签约通道开启。”
“前一百户签约的，奖励现金五百块，优先选房。”
“前两百户签约的，奖励现金三百块。”
“三天内不签约的……”
苏景邦顿了顿，看了一眼顾南川。
顾南川接过话头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三天内不签的，视为自动放弃入园资格。”
“我会让推土机绕过你们家的地。”
“以后，南意城的围墙会把你们围在外面。”
“你们守着那几亩盐碱地，继续过你们的苦日子。”
“到时候，别怪我顾南川不讲乡里乡亲的情面。”
“这五十万，谁签，谁拿走。”
这招“分化瓦解”，太毒了。
不是强拆，是把你孤立。
看着别人住楼房、拿工资、吃皇粮，你自己守着破瓦房喝西北风？
谁受得了？
王得贵第一个坐不住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，一把抓过桌上的合同。
“顾厂长！我签！”
“王家屯一百二十户，我替他们做了主了！谁敢不签，我把他腿打折！”
他又不傻。
早签有奖励，晚签汤都没了。
“老王，你……”李保田急了。
“我也签！”
周家村的几个族老也纷纷表态。
那是自家人，顾南川还能坑他们？
转眼间，桌上的合同就被抢了一半。
那堆红彤彤的钱，也开始一捆捆地往外分。
李保田孤零零地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一双双伸向钱堆的手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知道，大势已去。
这同盟，在真金白银和顾南川的雷霆手段面前，脆得像张纸。
“顾……顾厂长……”
李保田哆嗦着手，抓起笔。
“我也签……我这就回去动员……”
顾南川看着他，没笑。
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点了一根烟。
“李书记，动作快点。”
“外面的推土机，油箱可是满的。”
“我不希望因为你李家庄几户人家，耽误了吉时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。
三个村的广播大喇叭同时响了起来。
拆迁动员令，传遍了每一条沟壑。
南意厂的大门口，排起了长龙。
不是来闹事的，是来领钱、按手印的。
严松和沈知意带着财务科的人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顾南川站在二楼的窗口，看着下面那热闹的场面。
推土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。
第一面土墙，在铲斗的推举下，轰然倒塌。
尘土飞扬中，顾南川看到了一个新时代的轮廓。
旧的村庄正在死去。
一座属于他的工业新城，正在这片废墟上，野蛮生长。
“南川。”
苏景邦走到他身后，看着下面的场景，感慨万千。
“这手笔，这魄力……你在上海滩，也能成个大亨。”
“上海滩太远。”
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，目光投向远方。
“我就在这安平县。”
“我要把这儿，变成全中国最大的工艺品帝国。”
“苏先生，通知工程队。”
“三班倒，人歇机不歇。”
“我要在过年前，让第一栋家属楼封顶。”
“我要让这帮跟着我干的兄弟，在新房子里，吃顿热乎的年夜饭。”
风，卷着黄土，吹向远方。
顾南川知道，这只是个开始。
地拿下来了，人稳住了。
接下来，该腾出手来，收拾收拾那些还在暗处窥探的“鬼”了。
听说，沈仲景最近在京城活动得很频繁？
还在搞那个什么“御制金丝”？
顾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既然你不想体面，那我就帮你体面。
等这工业园一建成，我就让你知道，什么叫――降维打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