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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白云机场，热浪裹着煤油味，把停机坪烤得有些扭曲。
一架银白色的三叉戟客机刚刚停稳，顾南川便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皮包，带着沈知意走下了舷梯。
脚底板刚沾上广州的水泥地，一股湿热的海风就扑面而来。
这风里带着钱味，也带着腥味。
“南川，这边的天，比家里热多了。”沈知意摘下那顶时髦的宽檐帽，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裙，在这灰扑扑的人群里，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玉兰。
“热才好，热了血才活。”顾南川没急着走，站在停机坪上点了一根烟。
他抬起手腕，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。
“船队顺流而下，还要两天才能到黄埔港。”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，目光投向机场外那片繁忙的建筑群，“赵建国那只老鼠找的‘老K’，这会儿估计正蹲在码头上，磨着刀等着宰咱们这头肥羊呢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报警？”沈知意有些担忧。
“报警那是秀才的干法。”顾南川冷笑一声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，“对付这种码头上的地头蛇，你跟他讲法，他跟你耍流氓；你跟他耍流氓，他跟你玩命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跟他讲资本。”顾南川整理了一下黑夹克的领口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走，去黄埔港。我要在船队到岸之前，把那个码头给‘买’下来。”
……
黄埔港，三号作业区。
这里是散货和杂货的集散地，龙蛇混杂。
起重机的轰鸣声、工人的号子声、还有货车倒车的滴滴声，汇成了一锅沸腾的粥。
一个光着膀子、满背纹身的壮汉，正坐在一堆木箱子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。
他就是老K，这片码头上的“鬼见愁”。
“K哥，那帮北佬的船还有两天到。”一个小弟凑过来点烟，“赵老板说了，只要把货扣在码头上三天，让那批草烂在箱子里，他给咱们两万块。”
“两万？”老K嗤笑一声，剔骨刀在指尖飞快旋转，“那姓赵的小气。这批货听说值几十万美金。咱们扣下来，不敲那个姓顾的十万八万，都对不起这身纹身。”
正说着，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，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作业区。
在这个满是解放车和手扶拖拉机的码头上，这辆轿车显得格格不入，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贵气。
车停稳。
车门推开。
顾南川走了下来。
他没带保卫科的人，就带着沈知意，还有一个从省外贸局特意借来的联络员，小刘。
“谁是老K？”顾南川站在满地油污的码头上，皮鞋锃亮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路。
老K愣了一下，随即从箱子上跳下来，剔骨刀往木头上一插。
“我是。你哪路神仙？敢直呼老子的名号？”
“南意厂，顾南川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，周围几十个扛大包的苦力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，围了过来。
老K的眼睛眯了起来，透出一股凶光。
“哟，正主来了？”老K拔出刀，在鞋底上蹭了蹭，“顾老板，来得挺快啊。怎么，是来提前交‘保护费’的？”
“保护费？”顾南川笑了。
他没看老K手里的刀，而是转身指了指身后那排巨大的红砖仓库。
“这三号库，平时是谁管？”
“废话，当然是港务局！”老K啐了一口，“不过在这地面上，港务局说话不好使，我老K说话才算数。你想租仓库？没门！这几天的库位，满员了！”
这就是老K的底气。
他手里养着几百号苦力，控制着装卸速度。
他不点头，你的货就算卸下来，也得在露天坝子里淋雨晒太阳。
“满员了？”顾南川点了点头，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。
那不是钱，也不是介绍信。
那是一份《关于设立深圳蛇口工业区驻广州黄埔港转运中心的批复》。
上面盖着两个鲜红的大印：蛇口工业区管委会、广州港务局。
“小刘，去把港务局的陈处长请来。”顾南川把文件递给身边的联络员，“就说特区联营企业的代表到了，来接收场地。”
“是！”小刘接过文件，转身跑向不远处的办公楼。
老K有点懵。
特区？
接收场地？
这剧本不对啊。
“姓顾的，你吓唬谁呢？”老K挥舞着刀子，“拿张破纸就想占地盘？信不信老子让你横着出去！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顾南川点了一根烟，神色淡然，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。现在是1979年，不是旧社会。”
“你动我一下，那是打架斗殴。”
“但你要是敢动这块即将挂牌的‘特区飞地’……”顾南川指了指那个三号库，“那就是冲击国家重点项目。”
“赵建国给了你两万块是吧？”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，眼神轻蔑，“那点钱，够买你的棺材板吗？”
没等老K发作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港务局的陈处长，带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干事，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。
“顾厂长！顾厂长！”陈处长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，“哎呀，有失远迎！蛇口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，说你们要来建转运仓，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啊！”
陈处长直接无视了拿着刀的老K，握住顾南川的手用力摇晃。
“陈处长，客气了。”顾南川指了指三号库，“这地方，我看挺好。离码头近，干燥，通风。我想把它包下来，签十年。”
“没问题！”陈处长大手一挥，“这三号库本来就是闲置资产，既然特区企业要用，那就是它的荣幸！马上办手续！租金按内部价走！”
“另外，”顾南川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老K，“这里的治安环境，似乎不太好啊。有些人拿着刀子，说是要收我的保护费。”
陈处长脸色一变，转头看向老K，眼神瞬间变得严厉。
“老K！你不想干了？想进去蹲着？”陈处长厉声喝道，“带着你的人，滚出三号作业区！从今天起，这块地姓顾了！谁敢在这儿撒野，我就让保卫处抓人！”
老K握着刀的手都在抖。
他看着那个红彤彤的文件，又看着陈处长那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。
他知道，这回踢到钢板了。
人家不是来拜码头的，人家是直接把码头给买了！
“行……算你狠！”老K咬着牙，把刀往地上一摔，“兄弟们，撤！”
一群地痞流氓灰溜溜地散了。
顾南川站在空旷的码头上，看着那个巨大的三号库。
“知意。”
“嗯？”
“给严老发电报。”顾南川指着那个仓库的大门，“让他再拨五万块钱过来。”
“我要把这儿改成南意厂的南方总仓。”
“不仅要存货，还要搞个展示厅。”
“等咱们的船队一到，就把那面‘南意’的大旗，插在这仓库顶上。”
顾南川转过身，看着波光粼粼的珠江口，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光。
“赵建国想堵我的路？”
“那我就把路修成他走不起的样子。”
风，从海上吹来。
南意厂的这盘棋，终于从内陆的山沟沟，下到了这片连接世界的大海边。
而这，仅仅是顾南川在广州落下的第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