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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的周家村，比白天还喧腾。
五台德国进口的打包机像是不知疲倦的铁嘴，咔嚓咔嚓地吞吐着礼盒。
传送带的尽头，包装好的成品堆得像城墙一样高。
二癞子蹲在车间门口，手里捏着个刚啃完的猪蹄骨头，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。
他看着那一箱箱往外搬的货，愁得直抓头皮。
“川哥，这机器是快了，可咱们的车跑不动了啊。”
二癞子把骨头往地上一扔，指着院子里那几辆刚熄火、引擎盖还烫手的解放卡车。
“司机们都连轴转了三天三夜。刚才老张下车的时候，腿都是软的，尿尿都滋到了鞋面上。再这么跑下去，人受得了，车大梁也得断。”
顾南川站在台阶上，手里夹着烟。
他看着那些满身泥泞的卡车，又看了看车间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货物。
这就是工业化的代价。
生产端提速了，物流端要是跟不上，那就是肠梗阻，是要憋死人的。
“二癞子。”
顾南川把烟头扔在脚下，鞋底用力碾了碾。
“去，把赵刚给我叫来。还有，让严老把那张五万块的汇票带上。”
十分钟后，办公室里。
赵刚一脸疲惫，严松则是一脸紧张，死死捂着那个装汇票的口袋。
“厂长，这钱还没捂热乎呢，又要动？”严松心疼得直嘬牙花子。
“动。不仅要动，还要动得快。”
顾南川走到墙上的地图前，手指在安平县到省城，以及通往广州的线路上重重划过。
“咱们现在的跑法，是笨办法。车歇人歇，那是浪费。”
顾南川转过身，目光如炬。
“从今晚开始，改规矩。”
“赵刚，你去县运输队，哪怕是去路边摊，给我挖人。只要会开车的，都要。我要给每辆车配三个司机。”
“三个？”赵刚愣了一下，“那驾驶室坐得下吗？”
“谁让他们挤驾驶室了？”顾南川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，“青阳中转站，还有省城的包装厂，以后就是咱们的‘驿站’。”
“人歇车不歇。”
“甲司机从周家村开到青阳，下车睡觉，吃肉，洗澡。乙司机在青阳接车，开到省城。丙司机在省城接力，往广州跑。”
“我要让这车轮子，一天二十四小时，除了加油和装卸货，一分钟都不许停！”
这种“甩挂运输”加“人歇车不歇”的模式，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。
但这确实是把运力榨干到极致的唯一办法。
严松听得目瞪口呆，手里的算盘忘了拨：“厂长，这……这得发多少工资啊？”
“工资算个屁。”
顾南川冷笑一声，从严松怀里抽出那张汇票。
“跟咱们耽误的时间比起来，那点工资就是九牛一毛。”
他把汇票拍在桌子上。
“严老，明天一早，你去把这钱兑了。”
“全部换成轮胎、机油，还有易损的零件。尤其是轮胎，给我备足了。”
“咱们的车是重载，路又是烂路，废胎。我不想看到车坏在半道上，司机还得满世界找修车铺。”
顾南川的眼神里透着股狠劲。
“我要在厂里，还有青阳中转站，各建一个‘快修队’。”
“车一进站，不管坏没坏，先把轮胎检查一遍，机油尺看一遍。有毛病的立马换，没毛病的加满油接着跑。”
“我要把这运输队，养成一支机械化部队。”
赵刚听得热血沸腾。
这哪是搞运输啊，这分明就是打仗时候的后勤保障！
“是！厂长！我这就去安排！”赵刚敬了个礼，转身就跑。
顾南川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忙碌的装卸工。
沈知意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南川，这么跑，车损耗太大了。这几辆解放车，怕是撑不过半年。”
“撑不过就换。”
顾南川接过茶，喝了一口，润了润干涩的嗓子。
“只要这半年能把市场占住了，把‘南意’的牌子打响了。”
“到时候，别说几辆解放车，就是进口的奔驰重卡，咱们也买得起车队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投向北方。
“知意，上海那边的五万块定金到了，说明那边的市场也开了。”
“咱们这车轮子，不仅要往南跑，还得往东跑，往北跑。”
“告诉二癞子，今晚这批货装好后，头车不熄火。”
“我要亲自押车，去趟上海。”
“上海？”沈知意一惊，“那么远，而且那边可是轻工业的老窝，咱们去那儿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是老窝，才要去踢馆。”
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，眼底闪过一丝野心的火光。
“上海人讲究，咱们这精包装的礼盒，就是给他们准备的。”
“而且，我听说上海那边有几家老字号的颜料厂，手里有些绝版的配方。”
“既然李万成说咱们的红色还差点意思，那我就去上海，把那点意思给找补回来。”
风，卷着雪花，拍打在窗户上。
南意厂的这个冬夜，注定又是无眠。
随着顾南川的一声令下，整个运输体系开始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变革。
那些原本累得像狗一样的司机们，听说有了“驿站”，有了轮班，还有高额的里程补贴，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。
抢着上车，抢着握方向盘。
凌晨三点。
第一辆实行“接力跑”的卡车，轰鸣着冲出了厂门。
顾南川坐在副驾驶上，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周家村。
他知道，这台庞大的机器，终于开始全速运转了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不断地往炉子里填煤，让这火，烧得更旺一些。
至于那些想在半道上撒钉子、使绊子的人。
顾南川摸了摸腰间那把大号扳手。
谁敢拦路，就直接碾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