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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阳县运输队那扇破得只剩半边的铁门，被两根新换的槽钢焊死了。
院子里的荒草还没来得及拔干净，就被几十双大脚板踩进了泥里。
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挂在树杈上，把这个荒废了许久的院子照得通透。
那个光头――现在该叫青阳中转站装卸一组组长，正光着膀子，扛着两箱沉甸甸的货物，往卡车上装。
汗水顺着他那身腱子肉往下淌，冲刷着胳膊上的刺青。
“都给老子稳着点！”光头把箱子轻轻放下，冲着身后那帮还在喘粗气的兄弟吼了一嗓子，“这箱子里装的是给洋人的宝贝，摔坏了一个角，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！”
这帮昔日里横行霸道的车匪路霸，这会儿一个个老实得像鹌鹑。
没别的，顾南川给的钱太实在了，赵刚手里的枪也太硬了。
顾南川站在二楼那间刚清理出来的办公室窗口，手里夹着烟，看着楼下的忙碌。
“川哥，这帮人……能信吗？”二癞子蹲在旁边，手里把玩着那个刚缴获来的弹弓，“那是吃生肉长大的狼，喂饱了会不会反咬一口？”
“狼有狼的好处。”顾南川弹了弹烟灰，目光深邃，“狼护食，也护窝。”
“只要让他们知道，这个窝里有肉吃，而且只有跟着我才有肉吃，他们就是最凶的看门狗。”
顾南川转过身，指了指桌上那张青阳县的地图。
“二癞子，你看这位置。”
“青阳县卡在安平县和省城的中间，又是通往临省的咽喉。”
“以前咱们的车队跑长途，司机累了只能睡路边，车坏了只能趴窝。”
“现在有了这个点，咱们就能搞‘甩挂运输’。”
“甩挂？”二癞子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对。”顾南川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条线，“安平的车开到这儿，把满载的车厢卸下，换上空车厢直接回厂拉货。”
“省城的车开到这儿，把空车厢卸下，挂上满载的车厢拉走。”
“人歇车不歇，车头不空跑。”
“这一来一回，效率至少翻倍。”
二癞子眼珠子瞪圆了，一拍大腿：“绝了！川哥，你这脑子是咋长的？这不就是接力赛吗？”
“这就叫物流。”顾南川掐灭烟头，“去，把光头叫上来。”
五分钟后，光头拘谨地站在办公室里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，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坐。”顾南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光头没敢坐实，只沾了个边：“顾爷，您吩咐。”
“这院子，我交给你了。”顾南川从包里掏出一叠钱，大概一千块，推到光头面前。
光头眼睛一亮，又赶紧缩回去：“顾爷，工钱不是给过了吗？”
“这是装修费。”顾南川指了指窗外，“把围墙给我加高一米，上面拉上铁丝网。再盖两间像样的宿舍，弄个食堂。”
“我的司机到了这儿，得有热饭吃，有热水澡洗。”
“还有，”顾南川眼神一冷，“这方圆五里地，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个敢拦路伸手的杂碎。”
“不管是谁，只要敢动南意厂的车，你就给我废了他。”
“出了事，我兜着。”
光头猛地站起来，胸脯拍得震天响：“顾爷您放心！以后这青阳地界，南意厂的车要是少了一颗螺丝钉，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！”
这一夜，青阳县的地下江湖变了天。
那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“搬运帮”没了，多了一个纪律严明、下手却更狠的“南意护卫队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顾南川带着车队回了安平。
刚进厂区，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。
二期厂房已经封顶，正在进行最后的内部装修。
但顾南川没感觉到喜气，反而从空气里嗅到了一丝焦躁的味道。
组装车间门口，沈知意正对着一堆刚出来的半成品发愁。
赵小兰站在旁边，急得直抹眼泪。
“怎么了？”顾南川跳下车，大步走过去。
“南川，卡住了。”沈知意把一个龙头递给他，“贴金箔的速度太慢了。”
“咱们现在的产量上来了，冲压机一天能出几万片鳞片。”
“但贴金箔全靠手工，哪怕是加上夜班，一天也只能贴几百个龙头。”
“照这个速度，广交会之前，那五万套‘赤金龙’根本交不出来。”
这是典型的木桶效应。
短板决定了生死。
顾南川接过那个龙头。
上面的金箔贴得很完美，严丝合缝，但这全是靠女工们拿着镊子，一点一点抿出来的。
太慢了。
这就是手工业和工业化的矛盾。
“李万成呢？”顾南川问。
“在实验室，说是要想个办法搞喷涂，但金粉太重，喷枪容易堵，试了几次都废了。”
顾南川拿着龙头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喷涂不行，手工太慢。
那就得换个路子。
他走进车间，看着女工们小心翼翼的动作。
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小碟胶水，一把镊子，还有一叠比纸还薄的金箔。
风一吹，金箔就乱飞，损耗极大。
顾南川闭上眼，脑海里飞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。
突然，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台用来封口的机器上。
那是热压机。
“知意，咱们不用胶水了。”顾南川的声音里透着股兴奋。
“不用胶水？那怎么贴？”
“烫。”顾南川吐出一个字。
“烫金？”
“对，但不是普通的烫金纸。”顾南川快步走向实验室，“我要用真金箔，配合热敏胶。”
“李万成！别研究喷枪了！”顾南川一脚踹开实验室的门，“给我调一种胶，要那种遇热就化，遇冷就凝，还得是透明的！”
李万成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抬起头，一脸懵：“你要干啥？”
“我要做‘转印膜’。”顾南川抓起一张废纸，在上面画了个草图。
“把金箔预先贴在涂了离型剂的塑料膜上，背面刷上你的热敏胶。”
“然后做一个跟龙头形状完全吻合的加热模具。”
“把膜往龙头上一盖，模具一压。”
“滋――”
“三秒钟，金箔就印上去了，而且比手贴的还平，还牢！”
李万成盯着那个草图，眼珠子越瞪越大。
这不就是后世的热转印技术吗？
在这个年代，这绝对是黑科技！
“疯子……你真是个疯子！”李万成激动得把手里的试管都扔了，“这法子……能行！理论上绝对能行！”
“那就干！”顾南川把袖子一撸。
“赵强！去机修车间！”
“把那台铣床给我开起来！我要车一个最复杂的曲面模具！”
“今晚，咱们要把这只拦路虎，给它大卸八块！”
南意厂的机器再次轰鸣。
这一次，不是为了生产，是为了突破。
是为了把那该死的手工效率，提升一百倍！
而在厂区外，夜色深沉。
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摩托车，悄悄停在了远处的山坡上。
车上的人拿着望远镜，死死盯着顾南川忙碌的身影。
“还在折腾？”那人冷笑一声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折腾吧，越折腾越好。”
“等你把货都备齐了，这把火，才烧得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，在手里轻轻抛着。
那是赵建国派来的最后一张底牌。
一张要把南意厂连根拔起的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