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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城的雾还没散，解放路上的寒气能把人的骨头缝冻酥。
才凌晨五点，南意旗舰店门口那条长龙，已经甩出了两条街。
排队的人裹着军大衣，跺着脚，嘴里哈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云。
他们手里攥着钱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，生怕今儿个又贴出一张“售罄”的红纸。
马路对面，百货大楼的铁栅栏门依旧紧锁。
张经理没回家。
他披着件厚呢子大衣，站在二楼那扇积了灰的窗户后面，眼里的红血丝比蜘蛛网还密。
脚边的烟灰缸里，烟头堆成了小山。
“这就是一群疯子。”张经理咬着牙，指甲在窗台上抠得咯吱响，“我就不信，他顾南川真能变戏法似的，一晚上把货给补齐了？”
要是今早南意店开不了门，或者货不够卖，这帮被吊起胃口的顾客，那股子怨气就能把顾南川的玻璃给砸了。
张经理在等，等顾南川出丑。
“轰――轰——”
一阵沉闷的低吼，突然从街道尽头传来。
地面开始微微震颤。
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，纷纷扭头回望。
只见晨雾中，两道刺眼的大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昏暗。紧接着，是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
十辆。
整整十辆解放牌卡车，排成一条墨绿色的钢铁长蛇，带着一股子从黑夜里杀出来的煞气，轰隆隆地碾过解放路的水泥地。
车身上全是泥点子，那是连夜奔袭几百公里的勋章。
打头的车上，二癞子把着方向盘，眼圈黑得像熊猫，但那张脸兴奋得扭曲。
他猛地按响了气喇叭。
“嘀――！！”
这一声长鸣，宣告了南意厂的回归。
车队在旗舰店门口整齐刹停。
“哐当！”
车门推开。
顾南川从头车的副驾驶跳下来。
他那件黑夹克上沾了些草屑，却显得更加精悍。
他没看排队的人群，也没看对面的百货大楼。
他抬起手腕，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。
“卸货。”
顾南川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清晨，冷硬得像块铁。
“是！”
车斗上的帆布被猛地掀开。
满满当当的牛皮纸礼盒，堆得像小山一样，几乎要溢出车厢。
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，让排队的顾客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。
“来了！真来了！”
“这货量，够咱们抢了吧？”
就在这时，对面的百货大楼里，冲出来几个人。
领头的正是那个刘科长，身后跟着几个保卫科的，手里拎着警棍。
“干什么！干什么！”刘科长冲过马路，指着横在路边的车队大吼，“谁让你们把车停这儿的？这儿是主干道！堵了路你们负责吗？”
这是张经理的授意。
拿交通说事，恶心顾南川，最好能把这卸货的过程给搅黄了。
二癞子正指挥人搬箱子，听见这话，把手里的搬运钩往地上一顿，刚要骂娘。
顾南川伸手拦住了他。
顾南川走到刘科长面前。
他比刘科长高半个头，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，让刘科长下意识地想退。
“堵路？”
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，磕出一根，叼在嘴里。
“刘科长，你看清楚了。现在是凌晨五点半。这条街上，除了排队买我货的人，有车吗？”
顾南川划燃火柴，火光照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再说了，我这车停的是卸货区。怎么，你们百货大楼卸货的时候能停，我南意厂就不行？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！”刘科长色厉内荏，“你们这是无证占道！我要叫交警队来拖车！”
“叫。”
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喷在刘科长脸上。
“你去叫交警，我这就给省委办公厅打电话。”
“我就问问，省重点改革试点单位，为了保障市场供应连夜调拨物资，是不是还得看你一个百货大楼保卫科长的脸色？”
顾南川往前逼近一步，手指点在刘科长的胸口。
“刘科长，做人得识相。昨天的脸还没丢够？”
“滚回去告诉张经理。想看我的笑话，让他把脖子伸长点，别闪了腰。”
刘科长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，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鄙视的眼睛，还有那十辆像山一样的卡车，他知道，这茬找不成了。
他咬着牙，灰溜溜地退了回去。
“动作快点！”顾南川转身，冲着工人们吼道，“十分钟内，把货给我铺满！”
这是一场效率的展示。
一百多号工人，加上跟车的司机、押运员，组成了一条高效的人力传送带。
一箱箱货物像流水一样涌入店内。
十分钟后。
原本空荡荡的玻璃展柜，再次被那种高级的牛皮纸色填满。
堆积如山的礼盒，在射灯的照耀下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。
顾南川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底下那群望眼欲穿的顾客。
“各位。”
他开口了。
“让大家久等了。”
“南意厂不玩虚的。只要你们要，这货，我就能给你们拉来。”
“不过，今天的规矩改一改。”
顾南川从苏景邦手里接过一叠刚印好的卡片。
那是红色的硬纸卡，上面印着编号和“VIP”三个烫金字母。
“货虽然多了，但好东西依然稀缺。”
“今天，凡是一次性买满二十块钱的顾客，送一张这个。”
顾南川举起卡片。
“这叫‘贵宾卡’。”
“有了这张卡，以后南意厂出了新品，你们优先买。过年过节，凭卡领礼品。甚至……”
顾南川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甚至，以后咱们要在省城开分店，凭这张卡，打九折。”
轰——
人群再次沸腾了。
打折？
优先权？
这在这个只有“凭票供应”的年代，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儿！
这不仅仅是买东西，这是身份的象征啊！
“我要！给我凑够二十块！”
“我也要！别挤！”
大门打开。
人潮汹涌而入。
顾南川站在二楼，看着楼下那疯狂抢购的场面，掐灭了手里的烟。
苏景邦站在他身后，推了推眼镜，眼神里满是敬佩。
“南川，这一手‘会员制’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？这可是把顾客彻底绑在咱们战车上了啊。”
“想绑住人，得先给甜头。”
顾南川看着对面百货大楼那扇依旧冷清的窗户。
张经理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估计是气得去吃速效救心丸了。
“苏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只是个开始。”
顾南川转身，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全省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，从省城的位置，缓缓向周边移动。
“省城稳住了。接下来，该让这十辆车，跑得更远一点了。”
“通知赵刚，把保卫科的人再扩招五十个。”
“咱们的货要下乡，要进地级市。”
“路上的鬼魅魍魉肯定不少。”
顾南川的眼神变得冷厉。
“既然他们想玩，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“我要让‘南意’这面旗，插遍全省的每一个山头。”
风，吹过解放路的街头。
南意旗舰店的玻璃墙内，灯火辉煌，人声鼎沸。
而这股热浪，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，向着更广阔的天地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