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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平县的代工体系像是一台刚刚加满油的柴油机，轰隆隆地转了起来。
一车车贴着“南意”标签、实际上出自县纺织厂、机械厂的半成品，源源不断地汇入周家村的总装车间。
质检宪兵队的威慑力还在，次品率被死死压在百分之二以下。
顾南川站在办公室的地图前，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省城的位置上画了个圈。
那个红圈，正好圈住了省城最繁华的解放路与中山路交叉口。
“苏先生，收拾东西。”顾南川把铅笔往桌上一扔，声音里透着股子要去打仗的狠劲，“二癞子，把那辆斯太尔开出来。咱们去省城，给南意厂安个家。”
“安家？”苏景邦正在整理代工厂的结算单，闻言抬起头，眼镜片上闪过一丝疑惑，“咱们在省城不是有包装厂了吗？那个桥头堡还不够？”
“那是后勤，是仓库。”顾南川整理了一下皮夹克的领口，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盖着特区大印的文件，“我要的是脸面。”
“咱们的货现在是铺进了百货大楼，但那是寄人篱下。我想怎么摆，得看人家经理的脸色；我想搞什么活动，得求人家点头。”
顾南川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忙碌的工人。
“这种日子，我过够了。”
“我要在省城最黄金的地段，开一家属于咱们自己的‘南意旗舰店’。”
“我要装最大的玻璃橱窗，打最亮的灯。我要让省城的人知道，买咱们的货，不用去百货大楼挤，来南意店，那是享受。”
苏景邦吸了一口凉气。
在1979年的省城，开一家私营（名义上联营）的专卖店？
这想法太超前了，也太狂了。
“南川，省城的黄金地段，那都是国营商店把持着。咱们想插足，难如登天。”
“难？”顾南川冷笑一声，抓起桌上的黑皮包，“这世上就没有钱砸不开的门。如果有，那就是钱不够，或者……砸的地方不对。”
……
省城，解放路。
这里是全省的商业心脏。
虽然还没有后世的高楼大厦，但两旁苏式建筑的百货公司、新华书店、照相馆，依然透着股子大城市的繁华与傲慢。
一辆墨绿色的斯太尔重卡，像头闯入瓷器店的野牛，蛮横地停在了路口。
路人纷纷侧目，甚至有骑自行车的因为回头看车而撞在了一起。
顾南川跳下车，没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。
他站在路口，眯着眼，盯着那个占据了十字路口东南角的三层小楼。
那是一座灰色的老建筑，位置绝佳，两条主干道的人流都在这儿汇聚。
但这楼现在看着有些惨。
招牌上的红漆掉了一半，隐约能认出【东风五金交电商店】几个字。
巨大的玻璃橱窗蒙着厚厚一层灰，里面堆着些生锈的铁丝、积压的螺丝钉，还有几个穿着蓝大褂的服务员，正趴在柜台上织毛衣、嗑瓜子。
这就是典型的“占着茅坑不拉屎”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顾南川指着那栋楼，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框，“把这层皮扒了，换上落地的钢化玻璃。把那灰墙刷成白色，挂上咱们狂草的‘南意’金字招牌。”
“苏先生，你觉得这地儿，能不能配得上咱们的凤凰？”
苏景邦推了推眼镜，看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配是配得上。但这可是五金公司的地盘，正处级单位。咱们想拿下来……”
“正处级怎么了？”顾南川从兜里掏出烟，点燃，“它现在就是个僵尸。你看那柜台，半天不进一个人。这地段给他们，那是浪费国家的资源。”
“走，进去看看。”
顾南川带着苏景邦和二癞子，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弹簧门。
屋里光线昏暗，一股子机油味混着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买啥？自己看，别乱摸。”
柜台后面，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，手里的毛衣针飞快地穿梭，“螺丝论斤卖，灯泡不退换。”
这就是国营商店的“大爷”作风。
顾南川没说话，他在店里转了一圈。
这楼的结构很好，框架结实，层高也够。
只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隔断打通，那就是一个几百平米的通透展厅。
“我想找你们经理。”顾南川走到柜台前，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。
“经理在楼上睡觉呢，没空。”妇女翻了个白眼，“买个螺丝还要找经理？你有病吧？”
“我不买螺丝。”顾南川把黑皮包往柜台上一放，拉链拉开一条缝，露出里面扎眼的红色。
“我是来救你们命的。”
妇女愣了一下，顺着缝隙看了一眼，手里的毛衣针停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“南意厂，顾南川。”顾南川收回手，语气平淡，“去告诉你们经理，我有笔一年能给他创收五万块的生意，问他做不做。”
五分钟后。
二楼经理办公室。
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正披着大衣，坐在办公桌后喝茶。
他叫马得胜，五金店的经理。
最近日子不好过，公司连年亏损，上头已经发话了，再扭亏不盈，就要撤他的职。
“南意厂？”马经理打量着顾南川，“就是那个卖草编卖出外汇的？”
“是。”顾南川拉过椅子坐下，没等对方让座，“马经理，我不绕弯子。我看中你这块地了。”
“你想租？”马经理警惕起来，“这可是国有资产，不能随便租给个体户。”
“不租。”顾南川摇摇头，“咱们搞‘联营’。”
这一招，他在化工厂用过，在包装厂用过，屡试不爽。
“你出场地，出人员。我出钱，出货，出装修。”
顾南川从包里掏出一份草拟好的合同，拍在桌上。
“这栋楼的一楼，全部腾空，做南意旗舰店。二楼三楼你们留着办公或者当库房。”
“你店里的这几十号职工，工资我来发，奖金按销售额提成。我保证，他们每个月拿到手的钱，比现在翻一番。”
“另外，”顾南川伸出一根手指，“我每年给五金公司交五万块的‘利润分成’。”
“这五万块，是你马经理的政绩，也是这店里职工的保命钱。”
马经理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五万块！
这破店一年营业额都没这么多！
而且还能甩掉发工资的包袱？
“这……这合规矩吗？”马经理还在犹豫，“要是上面查下来，说我变相出租……”
“谁说出租了？”顾南川从怀里掏出那张特区的红头文件，还有省委的批文。
“这叫‘响应改革号召，盘活存量资产，支持外贸出口’。”
“咱们是搞‘工贸结合’的试点。”顾南川指着文件上的红章，“马经理，有这份文件在，你不仅没过，还有功。”
“你是想守着这堆生锈的螺丝钉等撤职，还是想跟着南意厂，风风光光地把钱挣了？”
顾南川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。
阳光洒进来，照亮了满屋子的尘埃。
“马经理，这窗户太脏了，该擦擦了。”
马经理看着顾南川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红头文件和那一包钱。
他咬了咬牙，猛地站起来。
“擦！这就擦！”
“顾厂长，这地儿归你了！那帮老娘们儿要是敢不听话，我亲自收拾她们！”
顾南川转过身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好。”
“二癞子，去把车上的装修图纸拿上来。”
“从明天起，停业整顿。”
“我要在一个月内，让这栋楼改头换面。”
“我要让它变成这省城里，最亮的一颗钉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