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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，紫宸殿。
夜深了，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李纯坐在御案前，手里捏着一份奏疏，已经看了第三遍。
“钱不动而账动，人不动而信动。”他喃喃重复了一遍，“不仅省却了金银熔铸、搬运、查验之烦；金银入柜坊后，还可作河陇商路结算之本，省得商队往来携带重金。也不知，她哪来那么多鬼点子！”
吐突承璀道：“郡主主意再多，也都是在为朝廷分忧，为大家分忧！”
看见李纯嘴角翘起，眼中泛起笑意，吐突承璀心内得意。
圣人果然喜欢听夸赞郡主的话。
他继续卖乖道：“68不过，大家，奴婢有一事不明。吐蕃占据河陇期间，不再使用我大唐的官铸钱币，也未自行铸币，买卖以68实物交换和金银计价68为主。
奴婢已着人核算过，如今市面上一两金约折钱六千到八千。一两银约折钱八百到一千。若吐蕃人以金银支付，咱们按何价折算入账，存入柜坊？户部在京兑付时，又该按何价支取铜钱？
除了岭南那边常用银锭，咱们大唐其余地方用的都是金和铜，要不要提醒郡主，只收金子，不要银子……”
李纯听到这里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怕什么？吐蕃人付的是金银，柜坊收的是金银，朕在长安支取的是铜钱。金银在河陇流转，铜钱在长安流通。两不相干，两不相欠。至于兑价用哪个，就让她自己做决定。一来一回，也不能一点好处都不给她留。”
吐突承璀配合道：“大家圣明！奴婢忘了，郡主小小年纪就经营着偌大的生意，哪会做赔本的买卖？”
“刘绰啊刘绰……”李纯起身踱步，轻声自语，“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？”
凉州都督府，议事厅内气氛有些凝重。
杜元颖、卢简辞、刘禹锡、柳宗元等人也在议军费赔偿之事。
“今日谈判时，尚绮心儿提到，吐蕃境内流通的是实物和金银。若要他们按铜钱支付，他们就是把吐蕃翻个底朝天，也凑不出四百万贯。给也只能给金银和少许铜器。”杜元颖道。
刘禹锡赞同：“既如此，就全部折价成金银和咱们大唐急需的吐蕃货物。左右都是柜坊的钱，只要比市价低，他们怕是更喜欢要货物。如此，不止省了他们采买的功夫，吐蕃那些部落头人付起钱来也更痛快些。铜器到手后，还要再融。这里头的损耗算到谁头上？”
李司马是个粗人，越听越觉得气不顺，“如此一来，咱们这帮人辛辛苦苦忙活数月得了什么？最后倒便宜了鸿胪寺和礼部那些人，他们轻轻松松带着兑票返京，咱们怕是还要再忙上大半年。就是赔了战马，咱们也还得掏钱自己买！”
刘绰端起茶盏，慢悠悠饮了一口，忽然问：“诸位可知，这世上最赚钱的买卖是什么？”
众人一愣。
卢简辞试探道：“盐铁？丝绸？茶叶？”
刘绰摇头。
柳宗元想了想：“莫非是……放贷？”
刘绰不免心惊，看来河东柳氏有不少放贷的生意。
李司马催促道：“郡主别卖关子了，快说吧。”
刘绰放下茶盏，微微一笑：“是金融。”
“金融？”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何为金融？”
“把金子融了，也就赚点折耗钱，哪比得上盐铁生意？”
刘绰站起身，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，手指点在河陇与吐蕃交界处。
“诸位想想，金银在西域是硬通货，走到哪儿都认。咱们大唐中央集权，最常用的是铜钱。铜钱离了中原，到了部落制的吐蕃，就成了死钱——没人收，没人兑，只能熔了做器物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这一来一回，就有个差价。这才是我说的金融，简单来说，也就是不同货币之间的兑换。”
卢简辞眼睛一亮：“节帅是说——咱们能利用金银与铜钱的兑换，赚一笔？”
刘绰点头：“正是。兑价就按一两金折钱六千，一两银折钱八百来算。货物也是如此，按最低市价算。”
杜元颖捋须道：“火耗折色，向来是官府收税时的惯例，倒也不算出格。只是出库时——按多少折算合适？”
刘绰笑了笑：“自然是按兑换时的当日市价。”
“如此以来......”卢简辞倒吸一口凉气，“那岂不是说，一两金里咱们就有大约两千钱入账？”
“卢巡官算得倒快。”
柳宗元拍案叫绝：“妙啊！长安距凉州相隔两千里，兑价如此也属正常。”
白居易却有些迟疑：“可吐蕃人也不是傻子。他们能答应？”
李司马霸气道：“有本事，他们自己想办法兑出四百万贯给咱们啊！败者也配挑三拣四？”
柳宗元点头：“有道理。商路虽开，但河陇初定，市面上咱们大唐的铜钱本就还不多。他们若觉得吃亏，就拿那些柜坊东主喜欢的货物来抵。一来一回，说不定比直接收金银还划算。”
卢简辞已经算上了：“咱们以逸待劳，不过倒倒手就能有钱赚。”
他说着，忽然抬起头，看向刘绰的目光里满是惊异。
“节帅，不愧是……能经营云舒布庄和映月琉璃坊两大商号的人啊！真是厉害！”
他忽然有些庆幸。
庆幸自己来了。
庆幸自己亲眼看到了。
刘绰注意到他的目光，抬眼看他：“卢巡官，还有疑问？”
卢简辞回过神，忙站起身，深深一揖。
“节帅，属下没有疑问。属下只有心服口服。”
刘绰愣了愣，随即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整这些虚的。坐下说话。”
卢简辞坐回去，脸上的崇拜却藏都藏不住。
节帅真是算无遗策！
说不得，明日再谈吐蕃人听说可以用货物交割，还得谢谢节帅呢！
他刚落座，杜元颖也站起身，跟着一揖。
接着是白居易、刘禹锡、柳宗元、李司马。
卢简辞跟着再拜。
刘绰看着满厅作揖的人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：“诸位再作揖，天都黑了。”
凉州驿馆，夜。
尚绮心儿独坐灯下，读着王庭的回信。
一名护卫推门而入，压低声音：“将军，驿馆周围多了些生面孔。那些唐人的探子不是刘绰的人，剩下的是吐蕃人。”
尚绮心儿目光一凝。
“吐蕃人？”
护卫点头：“确认了。是论莽部的人。”
尚绮心儿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“是来杀我的。”
护卫脸色骤变。
愣了愣，忽然明白过来。
吐蕃内部，从来不是铁板一块。
围绕信仰苯教还是佛教，就斗了几十年。
“这帮蠢才，以为杀了将军，就不用掏钱赔偿了吗？那些唐人又是怎么回事？”
尚绮心儿再笑，“他们的目的都一样——杀了我，嫁祸给刘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