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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这边，却是另一种安静。
孙正平的病房里，窗帘半拉着，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细碎的影子，落在白色的床单上。
镇定剂的药效逐渐退去，他整个人显得疲惫又苍老，像是被一夜之间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护士刚离开不久，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我想见姜记者。”
“行，那我帮您联系一下。”护士非常热情。
孙正平冲着护士说道：“谢谢。”
姜瓷赶到的时候，孙正平已经坐起身来，他先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不接受拍摄，也不接受录音。”
姜瓷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录音笔关了放进包里，只拿出纸笔。
孙正平看了她一眼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随后才慢慢开口：“我之前骗了你，我不是普通工人。”
姜瓷的笔停了一瞬。
“我是负责现场结构验收的‘代签人’，真正的验收负责人，从来不来现场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病房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冷了下来。
孙正平的手紧紧攥着被单，指节泛白：“很多关键节点，材料根本不合格，钢筋型号不对，混凝土强度不达标，承重层偷工减料……但报告还是要签。”
“有人把验收单放到我面前，说上面都打点好了，让我签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喉咙明显发紧。
“我知道不对。”
“我真的知道不对。”
孙正平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像是被什么一点点压垮。
“可他们说，不签就换人，不签就让我背锅。”
“我有老婆，有孩子……”
“我不能丢了这份饭碗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肩膀开始发抖，像是再也撑不住了。
姜瓷喉咙发紧，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：“孙师傅。”
孙正平却像是没听见，只是忽然抬手捂住了脸，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，断断续续，几乎要把人心掏空。
“那栋楼，我不该签。”
“我真的不该签。”
姜瓷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，却还是把声音压得很稳：“你当时……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？聊天记录，转账，或者是谁让你签的？”
孙正平猛地抬起头，眼圈通红，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恐惧。
“我不敢留。”
“我怕。”
他声音哽住，几乎说不下去：“他们说，只要我签，出了事也轮不到我担责。”
“他们骗我。”
姜瓷胸口一阵阵发紧，却还是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平复了一下情绪，问道：“你愿不愿意，把你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？”
孙正平眼泪掉得更凶了，他抬头看着姜瓷，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。
“如果我当初再坚持一下……是不是她们就不会死？”
姜瓷看着这个男人泣不成声的样子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，但事情已经发生了，她能做的也就只有找出真相，还居民一个公道。
她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孙先生，她们的死，不是因为你一个人，真正该负责的人，现在还在外面。如果你什么都不说，他们永远不会被追责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病房里只剩下他的哭声。
过了很久，孙正平才慢慢点了一下头，低声道：“我说，我都说，当时让我签字的，就是宁氏集团董事长的儿子，宁彦斌，当初也是宁董亲自发话，让宁彦斌拿这个项目历练的……”
……
离开病房的时候，姜瓷站在走廊里很久。
消毒水的气味刺鼻，她靠着墙，闭了闭眼，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。回到报社，她不敢有一丝耽搁，整理线索，核对事实。
新闻稿发出去的时候，她特意选择了最保守的方式，没有直接点名宁氏，只是聚焦“验收流程漏洞”和“代签责任链”。
稿子上线后，她盯着后台数据看了很久。
十分钟。
半小时。
一个小时。
可是热度几乎没有波动。
评论区寥寥无几，转发更是少得可怜。
她心里隐约有了预感，却还是不死心地刷新了一次。
就在这时，内线电话响了。
“姜瓷。”是陈文华的声音，比平时低了很多，“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她刚推开门，就看到陈文华脸色凝重地把一份文件递过来。
律师函。
“宁氏那边发过来的。”陈文华叹了口气，“他们要起诉你。”
姜瓷接过那份纸，指尖冰凉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慢慢把律师函翻到最后一页，看清了落款和日期。
一上午。
她的稿子还没热起来，威胁已经先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