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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1章
走出长生殿之后，殿外夜风一吹，姜弘发热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，脸上那点强撑的足迅速被帝王的冷肃取代。
随后看向垂手恭立的刘伴伴，「说吧，什麽事值得你这时候来扰朕？」
他的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刘伴伴躬身，声音平稳清晰地回禀：「皇爷，方才暗卫来报，瑞王殿下今晚受邀，前往信王府赴宴。
宴散之后，二位殿下同乘马车，向着皇城之外而去，据悉，是前往玉华园。」
姜目光微凝，玉华园？
姜宥前往此处，他丝毫不觉得意外，这位二弟无愧老二之名，向来喜欢流连于烟花之地。
但姜宸也能跟着去，这倒让他有些诧异。
毕竟那位三弟向来是深居简出，整日在府中练武，连门都出的少。
「是被姜宥硬拽去的吧...」
他低声自语了一句，又转而追问道：「还有呢？他们席间都说了什麽？」
「回皇爷，」
刘伴伴头垂得更低，「信王殿下似乎有意与瑞王殿下密谈，开席后不久，便将身边伺候的所有人都屏退了下去。
具体谈话内容.....因距离较远，守卫亦是信王心腹，未能探知，」
姜的眉头瞬间皱起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愠怒：「所以，你方才就为了这等兄弟私下饮宴，又一并寻欢作乐之事，喊停朕的好事？」
他将「好事」二字咬得略重，显然余怒未消。
「6
「」
刘伴伴闻言，不再言语，只是将身子躬得更深。他禀报此事，确有藉机喊停之意，希望皇帝听到他的禀报，从而收敛心神，以国事为重。
至少今夜别再沉溺女色，消耗本就未完全稳固的元气。
可惜，陛下并未领会，或者说，不愿领会。
看着他这副沉默却透着固执忠心的模样，姜嘴唇动了动，胸中的火气却消散了不少。
他深知这老太监虽然有时碍事，但一颗心确是向着自己的，他也不是不辨是非之人，只得冷哼一声，算是揭过了方才的不快。
怒火既平，理智便重新占据上风。
姜负手立于廊下，望着沉沉的夜色，心中开始细细盘算起来。
他对姜宸这个幼弟，感情颇为复杂。那份猜忌和厌恶，更多是源于其名字带来的原罪。
宸，帝王代称，先帝为这个幼子取此名，当年就在朝中引得人心浮动。
那可能存在过的废长立幼之念，就像一根刺，始终扎在他心里。
姜自问当太子时谨小慎微，从未有过行差踏错之举。
他就想知道，你这做父亲的，难道就因长子身子骨弱，便要行这等废长立幼之事？
我做错了什麽？
所以他选择父辞子笑，然后再来问一个答案。
只是当父皇临终前，他于塌前逼问，对方却闭口不答。
就像是临死之前，想用这最后的手段折磨他一般。
确实折磨到了。
那种求而不得解的困惑，在他心里深埋十数年，并将伴随他一生。
但平心而论，姜宸自年少便表现出对武学的痴迷，对朝政权力似乎毫无兴趣。
姜知道，本质上这个三弟并没做错什麽，那份猜忌与厌恶，更多是他将自己心里害怕失去的惶恐和惧怕，求而不得解的不甘与愤怒，强加在对方身上的而已。
但姜宥，则完全不同了。
这些年他久病缠身，一直无子，而这位好二弟，府中的孩子是一个接一个的降生，引得不少朝臣暗地里与其交好。
其勃勃野心，几乎已是昭然若揭，就差把「凯觎储位」写在脸上。
如今自己身体已有起色，甚至后宫接连有孕，可姜宸刚一回京，姜宥便迫不及待地私下宴请，还屏退左右...
他们是在谈论什麽？
莫非还不死心？
想拉拢这个如今掌着权柄的姜宸，增加其夺位的筹码？
顺位继承的路子走不通，便想走宫变，走政变？
这两个词汇，无疑是触动了姜最敏感的神经。
相比于名字犯忌的三弟，这个子嗣众多，暗中与不少朝臣有所往来的二弟，才是眼下最需要警惕和打压的对象。
思绪既定，姜眼中闪过一丝冷芒，沉声对刘伴伴吩咐道：「明日一早，你去瑞王府上传朕口谕，叫瑞王入宫奏对。」
马车穿过愈发繁华喧嚣的街区，最终马车停歇，姜宸下车一瞧，不免神情微怔。
只见眼前是一幢庞大的建筑群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曲江池畔，飞檐斗拱，雕梁画栋，气象很是恢弘。
辉煌的灯火将一处处建筑照得透亮，灯火反耀在波动的曲江水中，连着水面也被映得波光荡漾起来。
恰在此时乌云散尽，月洒清辉，映照在这片建筑之上，比之皇家宫阙也不遑多让。
「怎麽样，三弟。」
姜宥也走下马车，带着醉意揽住他的肩膀，语气中充满炫耀，「是不是没想到，一座青楼能有如此气象？」
姜宸微微颔首，他确实有些意外，来之前，她以为这玉华园顶多就是个高级点的青.
楼。却没想到竟有如此气象。
唯有隐隐传出的丝竹声，以及女子的娇笑声告诉他，这不是皇家宫苑，而是一座豪华的鸡圈。
姜宥见他神色，嘿嘿一笑，抬手指着这片建筑，带着几分讲述掌故的意味说道：「告诉你，这地方啊，前身可了不得，本是一处皇家宫苑，名为芙蓉苑」。」
他顿了顿，语气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唏嘘：「说起来，还是快二百年前的旧事了。那时的大夏，出了位戾太子，因储位之争，悍然发动兵变，可惜....未能成功。」
「兵败之后，他便带着残部退守到了这宫苑之中，想要据此负隅顽抗。」
姜宥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，「那戾太子也是个狠角色，眼见大军围剿，宫苑即破，竟先一步闯入内宅，将府中的一干妻妾儿女尽数亲手杀死，说是免得她们落入敌手受辱.....
」
姜宸目光微动，静静听着这段血腥往事。
「然后他自己也举火自焚...据说烧得尸骨无存。
算上困守的兵士，府上的宫女太监，怕是有数千人，都死在了这片地方。」
姜宥摇了摇头，似乎想驱散那无形的血腥气：「后来，本想修缮一番重新启用，但自此之后，这里便时常闻听有冤魂作祟，夜半哭声不绝，甚至还有人曾亲眼目睹那戾太子的身影在其中游荡...
实在是晦气的很，便被皇家弃置了。再后来，几经辗转，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的玉华园。」
姜宸听完，望着那灯火通明，歌舞升平的楼阁，哪里还见得当日的凄惨，只怕那些血迹早已被酒水给冲淡了吧。
提及这位政变失败的戾太子，姜宥不禁有些戚戚然，随即又振奋精神，「走走走，晦气的事不提了！管他旧事如何，如今这里是快活林，温柔乡！今日定要让三弟你尽兴！」
说罢，他便拉着姜宸走了进去，园内更是极尽奢华，回廊曲折，假山流水，处处张灯结彩，香气氤氲。
身着轻纱的妙龄女子穿梭其间，腿上裹着白丝，黑丝..
这些天蚕丝足衣价值不菲，随便一个女子腿上都裹着一条，可见这里的消费水平。
打扮得花枝招展，风韵犹存的鸨母带着龟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，那热情程度比之信王府的仆从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「哎呦..这不是信王殿下吗！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，姑娘们盼您盼得眼睛都直了！」
老鸨声音甜腻，当目光转到姜宸身上时，脸上的笑容却不由一僵。
这位....瞧着竟有几分眼熟。
五年前，总坛传达谕令，要诛杀瑞王姜宸，让他们看能不能找到机会。
她作为京城分舵的负责人，虽不解其意，但接到命令后，还是命人搜集瑞王的情报，并见过一幅由宫中暗线秘密送出的画像。
那画像上的半大少年，眉眼间的轮廓，与眼前这位公子竟有七八分相似。
只是画像终究不如真人鲜活，眼前的男子更加英挺，气质也更为深沉难测。
借着脸上一瞬间的僵硬，她故作怔楞的看向姜宥，试探着问道：「信王殿下，这位俊俏的公子爷是....？奴家瞧着面生得很，但这一身贵气，可真真是遮不住呢。」
姜宥带着醉意，哈哈一笑，揽住姜宸的肩膀，带着炫耀的口吻介绍道：「王妈妈你这双眼睛倒是毒！这是本王的三弟，瑞王！今日特地带他来你这玉华园开开眼界！」
竟然真是他。
王妈妈终究是真瞳教的中层人物，经历过风浪，强行压下了内心的翻江倒海，脸上瞬间绽放出更加灿烂，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容，连忙朝着姜宸深深一福：「哎哟哟！原来是瑞王殿下！奴家真是有眼无珠，竟没认出殿下的身份，该死，真是该死！瑞王殿下大驾光临，真是让我们这玉华园蓬荜生辉啊！」
她的话语热情周到，动作恭敬无比，仿佛只是为了一位亲王贵客的突然到访而惊喜。
然而，姜宸想的却是她方才见到自己时，那略微凝滞的笑容，以及眼中瞳孔几不可察的一缩。
如此反应，看来这老鸨应当也是真瞳教的人。
而按照玄翎圣女的修为，应当已经抵达了京城，只是不知，她此时在不在这玉华园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