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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察院御史的手，捧着那枚最寻常的铜钱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刚刚才因那神鬼莫测的“茶水”之计而建立起来的决绝信念，在周立递来这枚铜钱的瞬间，如同一座被惊雷劈中的沙堡，轰然崩塌。
“不妥！”
御史的声音嘶哑，像两块粗糙的冰块在摩擦，每一个字，都透着一股子发自灵魂深处的抗拒！
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地钉在周立的身上，那眼神，仿佛在看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！
“周都尉，此举毫无意义！”他那颗在官场浸泡了几十年的心，彻底被这无法理解的疯狂举动，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！他指着那枚冰冷的铜钱，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剧烈颤抖，“一个将死之人，其最后的动作，应是销毁一切痕迹！而这枚铜钱，只会成为敌人研究的物证，暴露我们背后尚有谋划者的事实！”
他激动起来，那干瘦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“这不像是你天衣无缝的算计！更像是一种自乱阵脚的无谓挣扎！甚至是一种……故弄玄虚的残忍！让我死前，还要完成一个无法理解的仪式！”
面对盟友这最后一次、也是最激烈的一次质疑，周立没有反驳。
“大人，当敌人杀死一个重要人物后，他们最想看到的，是什么？”
他喘着粗气，那双因激动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立，下意识地回答：“是尸体，或是……情报。”
“不。”
周立否定了它。
“他们最渴望的，是从尸体上，看到恐惧。”周立的声音不高，不急，像一泓千年不化的寒潭，瞬间便将御史心中那股焦灼的火焰，浇得冰冷刺骨，“因为恐惧，可以证明他们的胜利，可以满足他们作为猎手的掌控感。”
“我们的敌人并非莽夫，而是精于算计的布局者。任何无法解释的现象，都会在他们心中，种下疑云。”
“这枚铜钱，就是送给他们的‘疑云’。”
“当您坦然赴死，并在最后时刻，平静地将一枚铜钱投入杯中，完成一次仿佛市井中人买水的‘支付’动作……”
“这就将一场‘处决’，变成了一场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‘交易’。”
“他们将永远无法明白，您为何毫无惧色，为何在生命尽头，做出如此日常的举动。”周立缓缓转过身，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的眸子，静静地看着那张早已因错愕而扭曲的脸，“这份无法解释的从容，将成为一根毒刺，一根永远扎在他们心里的毒刺。”
“他们会疯狂猜测，您背后究竟是一个何等恐怖、何等自信、能将死亡都视作等价交换的组织。”
御史被这番将死亡都化为武器的惊天谋略彻底震撼。
他明白了，周立的布局早已超越了生死。
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信使。
他是周立刺向敌人心理防线的第一柄尖刀。
连他的死，都是这盘棋局的一部分。
他所有的恐惧与疑惑，都在这一刻，尽数化作了赴死的荣耀感，内心再无半分动摇。
御史郑重地，将那枚冰冷的铜钱，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。
他整理了一下那早已褶皱的官袍，对着周立，深深地，深深地躬身一揖。
随即，转身，决然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