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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宝钗屏退左右，整个空间内，只剩下她，与那个被绑在椅上，依旧带着诡异微笑的追踪者。
她无视对方那近乎于怜悯的嘲弄眼神，缓步走到他的面前。
那句口令，古怪，而拗口，不似人言，倒更像是一段毫无逻辑的梦呓。
预想中的崩溃，并未发生。
那名追踪者脸上的嘲弄之色，反而更浓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、如同破旧风箱般的低笑，仿佛在听一个他此生听过的、最拙劣的笑话。
他试图用这种心理上的反制，来动摇眼前这个看似纤弱，实则心有山川雷霆的女子的信心。
“黔驴技穷了么？”追踪者的声音里，充满了对江湖术士的轻蔑，“用这种街头神棍的把戏来对付我？你背后那个人，看来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然而，薛宝钗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。
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的眸子，此刻清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，没有半分波澜。
她只是静静地，用同样的语调，又重复了一遍那句口令。
这一次，追踪者的笑声，戛然而止。
他的瞳孔，在那昏黄的灯光下，骤然收缩，缩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、针尖般大小的黑点。
一滴冷汗，毫无征兆地，自他那早已被血污覆盖的额角，缓缓滑落。
他试图继续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，维持那份属于悬镜司死士的骄傲。
可他的嘴角，却不受控制地，开始剧烈地抽搐。
那句口令，从来就不是审讯的钥匙。
它是一道植入在灵魂最深处的、用以摧毁整个心智程序的……最终指令。
追踪者那引以为傲的、用无数次血腥试炼铸就的钢铁意志，开始与那道被强行唤醒的、代表着绝对服从与自我毁灭的底层指令，发生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内战。
他眼中的嘲弄，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、足以将他彻底撕碎的巨大恐惧！
他不再言语。
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，那被绳索捆绑的肌肉，一寸寸地坟起，青筋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蚯蚓，在他皮肤之下疯狂地蠕动。
“呃……嗬嗬……”
他的牙关死死地咬在一起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，仿佛在与一个盘踞在他脑海之中、无形无影的恶魔，进行着最后的搏斗。
最终，在一声被压抑到了极致的、不似人声的嘶吼后。
他所有的精神防线，彻底崩塌。
那双本已锐利如鹰的眸子，所有的神采都在这一瞬间轰然涣散，变得空洞，而茫然，如同两颗被抽干了所有光彩的灰色玻璃珠。
他瘫软在椅子上，口中开始不受控制地，呢喃出一些毫无逻辑的、破碎的词句与片段。
“……悬镜高……高悬……夜莺在啼……啼血……”
“……敕令……三……三号……心狱……崩塌……”
门外，船鬼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，目睹了这神魔般的一幕。
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，那颗早已被鲜血与烈酒浸泡得麻木的心，在这一刻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于神迹的恐惧，狠狠地击中了！
他对那个远在千里之外、连人心都可以当作武器来使用的贾琅，产生了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般的敬畏。
薛宝钗并未从追踪者口中得到完整的招供。
她得到的，是一件更宝贵的东西。
一个被彻底摧毁了心智的、活着的证据。
在追踪者彻底陷入疯癫，被面色惨白的船帮汉子们拖下去严加看管后，薛宝钗冷静地，将他呓语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，记录在了纸上。
夜莺。
她将纸条小心折好，随即，对着那早已被吓破了胆的船鬼，下达了下一个指令。
“立刻将这个‘疯子’，作为一份特殊的‘礼物’。”
“秘密送往京营将领的驻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