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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光在他眼底渲开,那里头没有犹疑,没有权衡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笃定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翻涌上来,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二哥,”她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让我再想想,好不好?”
江珩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他松开手,起身先行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。
门关上了。
魏苻独自坐在灯下,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。
翌日,黄昏的余晖将房州的青石板路染上了一层浓郁的橘红。
江珩站在府外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他忙了快一天的公务,赶此时处分只是想见她。
自从那日在书房里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之后,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。
他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,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摊开来同她说清楚。
然而,就在他才出府衙拐出长街的那一瞬,变故陡生。
白家残存的余孽显然一直在暗中死死盯着他的动向。
他们深知白家财产充公在即,许是知道这是最后反扑报复的机会。
见江珩身边护卫单薄,且正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,十几名黑衣杀手如鬼魅般从长街两侧的暗巷中窜出,提刀便杀。
“保护大人!”袁木裘鱼等人立刻大喝,率护卫们拔刀迎敌。
对方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,招招狠辣,直取要害。
江珩眉头紧锁,拔出长剑迎战。
剑锋在暮色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银弧,接连挑翻了数名逼近的刺客。
但他终究是寡不敌众,且一心只顾着防守退离,却未能及时抽身退出长街。
一名隐藏在暗处的死士突然从斜刺里杀出,手中的刀直逼江珩面门。
江珩侧身堪堪避开要害,那锋利的刀刃却狠狠削过了他的左臂。
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染红了玄色的衣襟。
他闷哼一声,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的凝滞。
就是这一瞬的破绽,让另外三名死士抓住了机会。
三柄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,呈品字形朝他当头劈下。
江珩咬紧牙关,强忍着手臂撕裂般的剧痛想要举剑格挡,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却如潮水般涌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三箭齐发将三名死士射倒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。
伴随着一声清冷的娇喝,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马背上腾空而起。
魏苻原本正欲出门办事,听闻长街有变,连片刻迟疑都没有,直接率人赶来。
她甚至来不及勒马,便借着惯性掠入战局。
手中的长枪凛冽,精准无比地荡开了劈向江珩身侧的一名死士。
紧接着,她身形旋转换位,左手并指成刀,快如闪电般点在了右侧死士的颈动脉上,长枪顺势向后一抹,右侧刺客的咽喉处顿时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。
不过眨眼之间,原本稳操胜券的死士们阵脚大乱。
魏苻下了马,反手将江珩拉到身后,将他牢牢护在自己的防御圈内,眼神冷冽如冰,“擒下!”
抓住他们,或许还能知道白子衿的下落。
残存的几个死士见势不妙,互相对视一眼,立刻拔刀死拼,一个个倒在血泊里,只有一两个有气的。
随着刺客被擒下,长街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魏苻立刻转身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江珩。
见他脸色苍白如纸,左臂不断渗血,她向来沉稳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“二哥,你怎么样?伤口深不深?”她一边低声询问,一边迅速封住他手臂上的几处大穴止血,随后扶着他回府,“先跟我回去。”
回到安全的住处后,魏苻亲自端来热水和伤药。
她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,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江珩,此刻安静地靠在榻上,任由她施为。
当湿帕子擦过伤口边缘时,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。
确认伤口已经清理干净并包扎妥当,江珩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。
魏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。
她站起身,清洗手上的血迹后,准备离开去安排后续的搜查事宜。
然而,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一只温热的大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。
江珩不知何时坐起了身子,哪怕牵扯到伤口让他微微蹙眉,他的手指却依然死死地扣着她,力道大得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。
“何眷,你不要走。”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低哑虚弱,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执拗。
魏苻猛地抽回手,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掌心,像被烫到一般。
她别过脑袋,不敢看他眼底翻涌的情绪,只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:“二哥,我还有事呢,你好好养伤,抓到的刺客要审讯的。”
江珩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,眸中像是落了一层灰。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哑得厉害:“眷眷,你怎么了?你为何冷着我?那日在书房,你明明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。”魏苻稳住情绪,轻声跟他道歉,语气却透着刻意的疏离。
江珩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,此刻深邃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。
良久,他才开口,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碾出来的:“眷眷,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心悦你,我也不信心里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,我……”
“我只把你当哥哥,不行吗?”魏苻打断他,不想再多说半个字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二哥,我真的有事,你别跟我说这些了,当务之急是你得养伤。”
说罢,她不再多言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江珩急得要起身追她,却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,疼得闷哼一声,不得已又跌坐回榻上。
他真的不明白。
明明那日的晨光那么暖,她的唇那么软,怎么才过了几日,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?
魏苻走出院子,夜风灌进领口,凉得刺骨。
她站在廊下缓了很久,直到心跳平复,才抬步往自己的住处走。
刚踏进院门,丹樱便迎了上来,神色有些紧张:“大人,有人来了。”
魏苻脚步一顿:“谁?”
“是……常氏。”
魏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贺蔺的母亲。
当初贺蔺为护她身死,她对不起他。
贺家夫妇只有贺蔺这一个儿子,他的死与她脱不开干系。
她无法面对贺蔺的父母,可到底亏欠他们太多。
上一回她把贺蔺的尸骨送回去,又留了银钱,便匆匆回了上京,再也没敢多待。
后来她回到房州彻查白家,也曾抽空去贺家送过东西,但常姨一直不待见她,她每次都是把东西放下便离开。
如今,她竟亲自上门了?
难道是出了什么事?
魏苻压下心头的纷乱,快步走进正厅。
常氏坐在客座上,身形比记忆中佝偻了许多,鬓边的白发也多了不少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,指节泛白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魏苻脸上,眼神复杂得很。
“常姨。”魏苻在她对面坐下,声音放得很轻,“您怎么来了?可是家里有什么难处?”
常氏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盯着魏苻看了半天,眼眶红得像浸了血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艰难地挤出话来:“眷儿……贺蔺他爹的腿不好了,旧伤复发,疼得下不来床。近来房州又加了赋税,我们实在熬不住了……我、我知道我不该来求你,可家里就剩我们两口子了,要是连他也走了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难堪和卑微:“我来找你拿点药……”
魏苻静静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这个女人是真的走投无路了。
常姨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是因自己而死,可如今丈夫病重,她只能把仅剩的尊严踩在脚下,来向她低头。
其实不必的。
“好。”魏苻轻声应道。
她接过药方子,转头吩咐丹樱:“丹樱,你去药铺,照方子抓最好的药,再包些养筋骨的丸剂,一并送来。”
她又让人取了一包银钱塞给常氏,“常姨,房州的赋税是上京新发的诏令,眼下地方上无权减免,但我一定会向圣上递折子说明房州的实情,争取早日蠲免。”
常姨接过银钱,揉了揉眼睛,瓮声瓮气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在前厅坐着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问:“你多大了?”
魏苻一愣,道:“快十七了。”
常氏扯出一抹浅浅的笑,眼里却全是水光:“好啊,长大了好些。”
魏苻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她几乎能猜到常姨下一句要说什么——若是贺蔺还在,他应该早就成家了吧。
这话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。
常氏轻轻叹了一声,声音哽咽起来:“眷儿,我知道我儿的死不怪你。可是我没办法啊……我就这一个儿子,他为你死了,我难受,我怨你,说了很多难听的话……”
她哽了一下,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:“你别怨我。其实……你是个好姑娘的。”
魏苻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低下头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常氏又说:“你帮我们家的够多了,多谢你。”
“不必言谢。”魏苻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常姨,贺蔺是为我死的,这份恩情我永远还不清。你们二老今后有什么难处,都可以来找我。”
常氏点了点头,又拉着她说了一些过去的事——贺蔺小时候怎么调皮,怎么偷偷学武,怎么第一次走路时回头朝她笑。
那些零碎的、温热的记忆从她嘴里流淌出来,像是在填补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直到丹樱捧着药包回来,常姨才止住了话头。
她从丹樱手上接过药,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魏苻派了马车送她回青牛镇。
常氏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马车消失在暮色里,魏苻站在院门口,站了很久很久。
夜风拂过,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。
那封探讨房州赋税的折子递到江珩的府上后,便如泥牛入海。
江珩没有回信,也许是因为伤势沉重无暇顾及,又或许……他是在置气。
魏苻的心情愈发沉闷,她寻了壶酒想借酒消愁,却忘了自己向来不胜酒力。
不过才饮下几杯,她便觉得天旋地转,东倒西歪地回了屋子。
撑着最后的一丝清明洗漱完毕,她面色微红、步履虚浮地爬上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