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秒记住【暴富小说】 baofutxt.com,更新快,无弹窗!
第342章你倒是实诚。
提到妻子,李诠脸上的神情柔和了许多。
「你阿娘……」他叹了口气。
「她自然高兴。这些日子,她为了你的婚事,不知求了多少神,拜了多少佛。夜里睡不好,白日里也总念叨。」
李诠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「前日她著了凉,咳嗽不止,我问她为何不好好歇著,她说……她说想趁身子还能动,帮你把婚事张罗妥当。」
李逸尘心中一涩。
他能想像那个画面——母亲强撑著病体,为他筹划婚事,眼中满是期盼和温柔。
这个时代的女人,一生都围著丈夫和儿子转。
儿子的婚事,是她心头最大的事。
「阿娘的病可好些了?」李逸尘问。
「吃了药,好些了。」李诠道。
「只是精神头不如从前。大夫说,是思虑过重。」
思虑过重。
为了他的婚事。
李逸尘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平静。
「阿耶,」他缓缓道。
「全凭您和阿娘做主。」
李诠愣住了。
他以为儿子会问更多——问那房家女儿性情如何,问这桩婚事背后的算计,问将来的打算。
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,想告诉儿子,这桩婚事虽有利弊,但总体是利大于弊。
房玄龄是明理之人,不会过分干涉,房家家风清正,女儿教养也不会差。
可儿子什么都没问。
只是说,全凭父母做主。
「尘儿……」李诠声音有些干涩。
「你……你不问问那房家女儿?」
「不必了。」李逸尘摇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「房相家风严谨,教养出的女儿自然不会差。至于性情……如果定了亲,将来慢慢相处便是。」
他顿了顿,看向父亲。
「阿娘为了我的婚事,操心多年。如今既然有合适的,就全凭阿耶和阿娘做主。也让阿娘安心。」
李诠怔怔地看著儿子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这个儿子,从小懂事,读书用功。
如今在朝中有了出息,依旧这般体谅父母。
「好……好……」李诠连连点头,声音微颤。
「阿耶明日就去回复道玄,去房府安排合八字、定日子。」
「有劳阿耶了。」李逸尘起身,躬身一礼。
「一家人,说什么有劳。」李诠摆摆手,也站起身,走到儿子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尘儿,阿耶知道你志向远大,这桩婚事或许并非你所愿。」
「但……但你放心,房相是明理之人,不会因此束缚你。你该走的路,尽管去走。」
这话说得恳切。
李逸尘看著父亲眼中真切的关怀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「孩儿明白。」他轻声道。
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。
书房里烛火摇曳,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。
李诠又嘱咐了几句宫中事务要谨慎,钱庄之事莫要太过操劳,李逸尘一一应下。
从书房出来,李逸尘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,而是走向正房。
母亲王氏正坐在灯下做针线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见是儿子,脸上立刻绽开笑容。
「尘儿回来了。」
「阿娘。」李逸尘走到母亲身边坐下。
「听说您前日著了凉,可好些了?」
「好了,早好了。」王氏放下针线,拉著儿子的手,上下打量。
「瘦了,定是宫里伙食不合口味。明日阿娘给你炖汤,好好补补。」
李逸尘任由母亲拉著,感受著她掌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。
李逸尘心中一暖。
这个妇人,一辈子没离开过长安城,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城外的寺庙。
她不懂朝堂争斗,不懂利益算计,她心里装的,只有丈夫和儿子。
「阿娘,」李逸尘轻声开口,「我的婚事,阿耶跟我说了。」
王氏眼睛一亮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「你……你知道了?房相家的女儿,阿娘托人打听过,是个好姑娘。今年十八,性子温婉……」
她絮絮叨叨地说著,眼里闪著光,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成亲、孙儿绕膝的画面。
李逸尘静静听著,没有打断。
「……那姑娘的乳母说,她从小读书识字,会弹琴,也会管家。房夫人教得严,不是那种娇纵的性子。」
王氏越说越高兴,拉著儿子的手。
「尘儿,等你成了亲,阿娘就放心了。你也二十一了,该有个家了。」
李逸尘看著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,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平安喜乐,儿孙满堂——这就是这个妇人最大的心愿。
「阿娘,」他反握住母亲的手。
「您别太操心。婚事的事,阿耶会安排妥当的。」
「能不操心吗?」王氏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。
「你都二十一了,和你同龄的,孩子都能跑了。阿娘做梦都盼著你成家,盼著抱孙子。」
她说著,眼圈微微发红。
「尘儿,阿娘不图你大富大贵,就盼你平平安安,娶一房贤惠媳妇,生几个孩子,一家人和和美美的。」
「这样,阿娘闭眼的时候,也能安心了。」
李逸尘喉头一哽。
他穿越而来,占据了这具身体,也承接了这份亲情。
这一年多,王氏对他的关怀,是真真切切的。
「阿娘放心,」他轻声道,「儿会好好成家,好好过日子。」
王氏擦了擦眼角,又笑起来。
「好好好,我儿最懂事了。等开春,选个好日子,把事办了。阿娘攒了些体己钱,给你置办聘礼。虽比不得房相家富贵,但也不能太寒酸……」
她开始盘算起来,要买什么布料,打什么首饰,请哪些亲戚。
李逸尘听著,不时点头。
烛火燃了半截,王氏才想起儿子该休息了,忙催他回房。
回到自己房间,李逸尘关上门,在榻边坐下。
窗外月色清冷,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婚事。
他之前不是没想过。
只是总觉得还早,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钱庄、学堂、朝局……哪一桩都比成亲紧要。
但母亲的话,让他无法拒绝。
王氏为他操心这么多年,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成家。
他做不到让她失望。
至于房家女儿……
李逸尘闭上眼睛。
政治联姻,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。
房玄龄选择他,自然有算计——太子身边的红人,未来的朝堂新贵。
而李家选择接这门亲,也是看中了房玄龄的地位。
各取所需。
只是那姑娘,十八岁,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。
李逸尘叹了口气。
他能做的,就是在成亲后,尽量待她好。
至少,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,不让她像这个时代许多女子一样,困在后宅,郁郁终老。
至于感情……
李逸尘摇摇头。
这个时代,有多少夫妻是先成亲,后相处的?
能相敬如宾,已是不易。
他不再多想,吹熄烛火,和衣躺下。
翌日,李逸尘在家用了午膳。
王氏果然亲自下厨,炖了羊肉羹,还做了几样他爱吃的小菜。
席间,她又说起婚事,眼里满是笑意。
李诠在一旁看著,心中欣慰,又有些酸楚。
儿子长大了,要成家了。
可这桩婚事背后,有多少算计,多少权衡,儿子心里清楚,却什么都不说。
饭后,李逸尘告辞回宫。
王氏送到门口,拉著他的手,又叮嘱了好些话,才依依不舍地放开。
回到东宫,文政房里已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书。
李逸尘换上官服,在案前坐下。
婚事暂且放下,眼下最要紧的,是完成陛下交代的章程。
他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
《贞观学堂总章》已经写了七七八八,剩下的是细节——学制安排、课程设置、考核办法、师资选拔、经费来源……
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,不能有半点含糊。
李逸尘沉下心来,开始一条条梳理。
考核办法,他设计了三重——平时课业、结业论文、实务答辩。
尤其是论文,要求必须调研,必须有实据,严禁空谈。
师资选拔,他提出从朝中选拔有实务经验的官员兼任教授,同时聘请民间有真才实学的宿儒。
经费来源,他建议从国库专项拨付,同时允许民间捐助——但捐助者不得干涉学堂事务。
一条条,一款款,李逸尘写得极其细致。
有些想法太过超前,他斟酌再三,还是写了上去。
陛下既然要改革,就要拿出真正有用的东西。
至于能不能推行,那是陛下的事。
他只要把章程写好。
这一写,就是两天一夜。
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吃饭,李逸尘几乎没离开过文政房。
案上的蜡烛换了又换,纸卷堆得越来越高。
杜正伦来过几次,见他全神贯注,便没打扰,只让人按时送饭送水。
李承干也来过,站在门口看了片刻,悄悄退了出去。
他知道,先生在做一件大事。
一件可能会改变大唐未来的大事。
第三日清晨,李逸尘终于放下了笔。
案上,厚厚一叠章程已经完成。
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疏漏,这才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。
窗外天色微明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李逸尘洗漱更衣,用了些早膳,便带著章程往两仪殿去。
暖阁里,李世民刚用完药,正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。
腿上的伤还未痊愈,不能久坐,更不能下地行走。
内侍通报李逸尘求见,李世民睁开眼:「让他进来。」
李逸尘走进暖阁,躬身行礼:「臣李逸尘,参见陛下。」
「平身。」李世民看著他,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,「几日没睡了?」
「回陛下,臣不困。」
「章程写完了?」
「是。」李逸尘双手呈上厚厚一叠纸卷。
内侍接过,放到御榻旁的案几上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翻看,而是打量著李逸尘。
这个年轻人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然清亮。
「你先坐。」李世民指了指榻前的锦凳,「朕慢慢看。」
李逸尘依言坐下。
李世民这才拿起章程,一页页翻看。
起初,他看得很快,眉头微蹙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但看著看著,速度慢了下来。
眼神从最初的审视,渐渐转为专注,再到后来的凝重。
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。
李逸尘垂目坐著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姿态恭谨,却不卑微。
他知道,这份章程里有些东西,在这个时代看来,太过惊世骇俗。
但他还是写了。
因为这是对的。
李世民看得很仔细。
他看到学制安排——三级递进,从基础到专修再到实习,步步扎实。
他看到课程设置——经义、律法、算学为基础,钱粮、刑名、工程、边务为专修。
实务课程占了七成。
他看到考核办法——平时课业、结业论文、实务答辩,三重考核,杜绝滥竽充数。
尤其是论文那一条,要求学员必须调研,必须有实据,严禁空谈。
李世民反复看了两遍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务实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继续往下看,是师资选拔——从朝中选有实务经验的官员兼任教授,同时聘民间宿儒。
既保证实务教学,又不丢圣贤之道。
经费来源——国库专项拨付,民间捐助可收,但捐助者不得干涉事务。
这一条,让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世家想捐钱可以,但别想把手伸进来。
最后是组织架构——校长由皇帝亲任,监学由太子担任。
下设祭酒、司业、博士、助教,层级分明。
李世民看完最后一页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将章程放在案上,闭上眼睛,似乎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。
李逸尘静静等著。
半晌,李世民睁开眼,看向李逸尘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震惊,有赞许,有深思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。
他顿了顿,手指在章程上轻轻敲击。
「这学制,这课程,这考核……朕从未见过,也从未想过。但仔细琢磨,每一条,都切中要害。」
李逸尘微微躬身:「臣惶恐。」
「那实务课程占七成,经义只占三成,不怕有人说轻圣贤之道?」
「圣贤之道,在于修身治国。若只知诵读经义,却不懂如何治国,那才是轻慢了圣贤。」
李逸尘答道。
「臣以为,学堂培养的是官员,不是学者。官员要懂经义,更要懂实务。七成实务,三成经义,正是为此。」
李世民沉默了。
这话说得直白,却一针见血。
是啊,朝廷要的是能办事的官员,不是只会掉书袋的学者。
「这师资选拔,」李世民继续问。
「从朝中选官员兼任教授,他们本职事务繁忙,哪来的时间?」
「回陛下,可设轮值制。」李逸尘显然早有考虑。
「每位官员每旬授课一日,轮流担任。既不影响本职,又能将实务经验传授给学员。且陛下可下旨,授课表现,列入考功。」
李世民点点头。
这办法可行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重新拿起章程,又翻看了几页。
越看,心里越震撼。
这个年轻人,不仅想到了办学堂,还想到了怎么办学堂。
学制、课程、考核、师资、经费……每一样,都考虑得周周全全。
这已经不是一份章程,而是一套完整的制度。
一套可能改变大唐未来的制度。
李世民闭上眼睛,脑中浮现出画面——
十年后,从这所学堂走出的官员,遍布朝堂州县。
他们懂实务,会办事,忠诚于朝廷。
世家子弟若想入仕,也得先进这所学堂,接受同样的教化。
到那时,朝堂上,谁还只听世家的?
皇权,才能真正稳固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就是眼前这份章程。
「李逸尘。」李世民睁开眼,声音郑重。
「臣在。」
「这份章程,朕准了。」
李逸尘心中一定,躬身道:「陛下圣明。」
「不过,」李世民话锋一转。
「有些细节,还需斟酌。尤其是选址,学堂设在何处,你可有想法?」
「臣以为,学堂乃朝廷重地,当设在皇城附近。但具体选址,臣对长安城坊布局不熟,不敢妄言。」
李世民点点头。
「传太子,还有工部尚书段纶。」
内侍应声而去。
约莫一炷香后,李承干和工部尚书段纶先后到了。
段纶五十出头,面庞方正,留著短须,一身紫色官服穿得整整齐齐。
他对长安城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。
行礼之后,李世民让内侍将章程递给段纶。
「段卿,你先看看这个。」
段纶双手接过,仔细翻看。
起初,他还有些疑惑,但看著看著,神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翻到后半部分时,他甚至忘了御前礼仪,凑近了烛火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李承干在一旁看著,心中自豪。
这是先生写的。
终于,段纶看完了。
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震惊。
「陛下,这……这是何人所拟?」
「李逸尘。」
李世民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年轻人。
段纶看向李逸尘,眼神复杂。
他是工部尚书,管的是工程营造,对教育之事不算精通。
但这章程里关于学堂建筑、设施的要求,条条在理,甚至考虑到了采光、通风、防火。
这哪里像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想到的?
「段卿,」李世民开口。
「依你看,这学堂该建在何处?」
段纶定了定神,沉吟片刻。
「回陛下,臣以为,学堂选址,需考虑几点。」
「其一,位置需肃静,不宜在闹市。其二,占地需广,需有演武场、藏书楼、学舍、饭堂等。」
「其三,最好在皇城附近,便于陛下和太子殿下巡视。」
他顿了顿,脑中飞快闪过长安城各坊的布局。
「臣斗胆建议,可选在安善坊。」
「安善坊?」李世民皱眉。
「那里不是有座废弃的军营?」
「正是。」段纶点头。
「贞观初年,那里曾驻过一营兵马,后来营地迁走,地方就空了下来。占地约百亩,四面有墙,稍加修缮,便可使用。」
「且安善坊靠近皇城,位置肃静,周边多是官宅,少市井喧嚣。」
李世民看向李承干:「太子觉得呢?」
李承干想了想。
「儿臣觉得可行。安善坊儿臣去过,地方确实宽敞。且废弃军营改建,工期短,花费也少。」
李世民又看向李逸尘。
李逸尘起身道。
「臣对长安城不熟,但听段尚书所言,安善坊似是不错的选择。不过具体如何,还需段尚书实地勘测后定夺。」
这话说得稳妥。
段纶看了李逸尘一眼,心中暗道,这年轻人,说话倒是周全。
「段卿,」李世民拍板了。
「你明日便带人去安善坊勘测。若确实合适,就著手修缮。朕给你一个月时间,开春前,学堂必须能投入使用。」
「臣遵旨!」段纶躬身领命。
一个月时间很紧,但陛下开了口,再紧也得办。
「至于章程细节,」李世民看向李承干。
「太子,你总领此事。需尽心尽力。」
「儿臣领旨。」
李世民摆摆手,脸上露出疲色。
「你们先退下吧。段卿留下,朕还有事交代。」
李承干、李逸尘躬身退出暖阁。
段纶留在殿内,听陛下交代修缮的具体要求。
走出两仪殿,李承干长舒一口气。
「先生,」他低声道,「父皇很满意。」
李逸尘点点头:「陛下圣明,能采纳新制。」
两人朝东宫走去。
雪后的宫道很安静,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。
「先生,」李承干忽然道,「你的婚事……」
李逸尘脚步一顿。
「殿下知道了?」
「房相昨日跟学生提了一句。」李承干道。
「他说,想与李家结亲。学生当时没表态,只说这是私事,学生不便过问。」
他看向李逸尘:「先生若不愿,学生可帮你推了。」
李逸尘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「多谢殿下好意。不过,不必了。」
「先生……」
「家母为我的婚事操心多年,如今既然有合适的,便定下吧。」
李逸尘声音平静。
「至于其他,走一步看一步。」
「先生放心,」李承干郑重道。
「无论何时,学生都是先生的后盾。」
李逸尘心中一暖,躬身道:「谢殿下。」
暖阁里,段纶已经退下了。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闭目养神。
腿上的伤隐隐作痛,但心里的激动,却压过了疼痛。
那份章程,在他脑中反复回放。
学堂。
天子门生。
若真能办成,十年之后,从这所学堂走出的官员,将是大唐最坚实的力量。
世家?
到时候,世家子弟想入仕,也得进这所学堂,接受同样的教化。
三年时间,足以改变很多事。
皇权与世家的博弈,持续了几百年。
从汉到隋,多少皇帝想打破世家垄断,都未能成功。
如今,机会来了。
李世民睁开眼,眼中锐光闪动。
「传房玄龄。」
内侍应声而去。
房玄龄来得很快。
他今日在尚书省当值,听说陛下召见,便立刻赶了过来。
走进暖阁,行礼之后,李世民让他坐下。
「玄龄,看看这个。」李世民将章程递过去。
房玄龄双手接过,仔细翻阅。
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不是不满意,是太震惊。
这章程里的每一条,都颠覆了他对教育的认知。
学制、课程、考核、师资……没有一样是循旧例的。
但仔细琢磨,又觉得每一条都有道理。
尤其是论文考核和实务课程,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。
他为相多年,最头疼的就是那些新科进士,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到了实际做事时,却一筹莫展。
这样的人,朝廷要之何用?
若真能按这章程办学,培养出的官员,必是干才。
房玄龄看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,久久不语。
「如何?」李世民问。
房玄龄深吸一口气。
「陛下,此章程……前所未有。但臣以为,可行。」
「哦?」李世民挑眉,「你不觉得太过激进?」
「是激进。」房玄龄坦然道。
「但如今朝局,正需激进之举。世家垄断仕途已久,若不用非常手段,难以打破。」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「且这章程考虑周全,并非空想。学制、课程、考核,环环相扣。师资、经费,也有切实安排。臣以为,可试行。」
李世民点点头。
房玄龄是稳重之人,他能说可行,那便是真的可行。
「朕已让太子总领此事。」李世民道。
「你辅助太子,把学堂办起来。有什么难处,直接报朕。」
「臣领旨。」房玄龄躬身。
他知道,陛下这是把重任交给了他。
办学堂,涉及方方面面,阻力不会小。
他为相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
「臣还有一事,」房玄龄忽然开口,语气有些迟疑。
「说。」
「臣……臣家中,近日在议一门亲事。」
李世民挑眉。
「哦?你家哪个孩子?」
「是臣的嫡孙女,房萱。」房玄龄缓缓道。
「今年十八,到了婚配年纪。昨日,臣与李诠、李道玄商议,想与李家结亲。」
李世民眼神微动。
李家,自然是指李逸尘。
「李逸尘?」他问。
「是。」房玄龄点头。
「臣见过那孩子几次,才华出众,品貌俱佳。且他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,与萱儿也算门当户对。」
他顿了顿,看向李世民。
「臣知道,此事该禀明陛下。李逸尘是太子身边得力之人,他的婚事,不是私事。」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炭火劈啪作响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敲击。
房玄龄选择此时结亲,自然有算计。
李逸尘是太子身边的红人,未来前途不可限量。
房家与他联姻,等于押注太子。
但房玄龄敢当面说出来,说明他坦荡。
至少,没有隐瞒。
「玄龄,」李世民缓缓开口。
「你是看中了李逸尘的才华,还是看中了他的前程?」
房玄龄沉默片刻,坦然道:「臣都看中了。」
「哦?」
「李逸尘此子,才华横溢,未来必是宰辅之才。臣将孙女嫁他,是盼她有个好归宿。」
房玄龄缓缓道。
「至于前程……臣为相多年,深知朝堂险恶。李逸尘有太子倚重,有陛下赏识,前程自然不会差。」
「臣选择他,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。」
他说得直白,不加掩饰。
李世民反而笑了。
「你倒是实诚。」
「在陛下面前,臣不敢隐瞒。」房玄龄躬身。
李世民点点头,又问:「那李逸尘呢?他可愿意?」
「李诠说李逸尘已点头,全凭父母做主。」
李世民靠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
脑中闪过李逸尘的模样——清俊的面容,沉静的眼神,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这个年轻人,确实不错。
才华,心性,样貌,都是上上之选。
房萱那丫头,他见过几次,温婉贤淑,是个好姑娘。
两人倒是般配。
至于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……
李世民睁开眼,看向房玄龄。
「玄龄,朕信你。」
房玄龄心中一凛,连忙起身,深深一躬。
「臣谢陛下信任。」
「你为相多年,劳苦功高。朕知道,你一心为公,从不谋私。」
李世民缓缓道。
「这门婚事,朕准了。李逸尘是个好孩子,房萱嫁他,不会委屈。」
房玄龄眼眶微热:「陛下……」
「不过,」李世民话锋一转。
「婚事归婚事,朝政归朝政。朕希望,你不要因为这门婚事,就对李逸尘另眼相看。该严的时候严,该教的时候教。」
「臣明白!」房玄龄郑重道。
「臣绝不会因私废公。李逸尘若有过失,臣该弹劾弹劾,该训诫训诫。」
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。
这就是房玄龄,公私分明。
「还有,」李世民想了想。
「婚事既然定了,就好好办。别太张扬,但也别太寒酸。李诠官职不高,家底不厚,你们房家多担待些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房玄龄躬身。
「臣会与李诠商议,定不让婚事办得难看。」
李世民摆摆手:「你去吧。学堂的事,抓紧办。」
「臣告退。」
房玄龄退出暖阁,走到廊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寒风扑面而来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陛下同意了。
这门婚事,算是定了。
房玄龄心中既欣慰,又有些复杂。
欣慰的是,孙女有了个好归宿。
李逸尘那孩子,他越看越满意。
复杂的是,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,太浓了。
房家与李逸尘联姻,等于公开站队太子。
从此,房家与东宫绑在一起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但房玄龄不后悔。
他看人很准。
李逸尘此子,绝非池中之物。
太子有他辅佐,未来可期。
房家押注太子,押注李逸尘,值得。
至于风险……
房玄龄望向宫墙外的天空。
为官几十年,哪一步没有风险?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迈步朝宫外走去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
细碎的雪花,纷纷扬扬,落在宫城的屋瓦上,落在长安的街巷里。
这个冬天,很冷。
但冬天过去,就是春天了。
三日后,大唐旬报与大唐政闻同时刊出朝廷设立「贞观学堂」的全文诏告。
报讯一出,朝野震动。
最引人瞩目、也最引争议的,是章程中明载的两条:
其一,学堂结业之学员,经考核评定等第后,由吏部依制直接授官。
其二,学堂由皇帝陛下亲领「校长」,太子殿下任「监学」,总领学务。
第一件事,关乎无数寒门士子、乃至部分中低品官员子弟的出路。
第二件事,则触及了千百年来的君臣名分与士林观念。
消息传开,最先沸腾的是长安城东西两市的茶楼酒馆。
「直接授官?这……这岂不是另开一途仕进之门?」
一个穿著半旧青袍的读书人捏著报纸,手有些抖,声音却压不住激动。
「若真能凭学堂课业、考核优异便得授官,何须再苦熬科场,年年候缺?」
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摇头,神色复杂。
「兄台莫要高兴太早。章程说得明白,入学需经考选,结业考核更是严格异常,还有那『论文』、『答辩』之说,闻所未闻。」
「岂是易与?且名额几何?招收何等出身?皆未明言。恐非寻常人可企及。」
「但总归是一条路!」先前那士子争辩。
「科场取士,一年才得几何?且多被世家高门占据。这学堂若真如报上所载,重实务、考真才,寒门子弟苦读经义之余,亦可钻研算学、律法、钱粮,岂不是多了一分指望?」
另一桌,几个商贾打扮的人也在议论,关注的却是另一面。
「陛下亲任校长……这,这古来可有先例?」
一个胖商人咂舌道。
「『校长』之称,虽闻所未闻,然陛下亲领,太子总揽,此学堂规格,岂非凌驾国子监之上?」
「何止凌驾!」同伴低声道。
「国子监祭酒不过从三品,博士、助教更是寻常。此学堂由天子亲掌,日后从此出来的官员,岂非皆是陛下的门生?」
「这……这分量可就重了。」
「正是此理!」
旁边一人接口,声音压得更低。
「且看那章程细目:学员在校期间,需住学舍、著学服、守学规,不得私受家族馈赠,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。」
「这不就是要把人圈起来,从头到脚,由里到外,都给……」
他指了指脑袋。
「给换一遍么?出来的,怕是只认朝廷,只认陛下太子了。」
此言一出,桌边几人皆沉默,神色各异。
有恍然,有惊疑,也有深藏的忧虑。
东西两市尚且如此,各坊里巷、寺观学舍,议论更是纷杂。
务本坊国子监附近,几家专做士子生意的书肆、文房铺子,这两日人满为患。
不少监生、游学士子聚在一起,争得面红耳赤。
「简直荒谬!仕进乃国家抡才大典,科举取士,自有法度。」
「今另设学堂,结业即授官,置科举于何地?」
「置天下苦读经义之士子于何地?」
一个年约三十、屡试不第的老监生愤然拍案。
「且重实务而轻经义,长此以往,圣贤之道谁人传承?朝廷取士,岂能只看能否算帐、断案?」
「王兄此言差矣!」
立刻有人反驳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,面容黝黑。
「圣贤之道,岂是空谈?《大学》有云:『致知在格物,格物而后知至。』。」
「不知钱粮如何运转,不知刑狱如何清明,不知河工如何修治,空谈仁义,何益于国,何益于民?」
「朝廷设此学堂,正是要选拔能『格物致知』、能办实事之才!」
「至于科举,并未废止,何来废之说?」
「不过是多开一途,广纳贤才罢了!」
「多开一途?说得好听!」
老监生冷笑。
「你看那入学考选,除了经义,必考算学、律法,甚至可能问及农时工技。」
「寒家子弟,何来余力遍学诸艺?到头来,恐又是为那些家学渊源、请得起西席的官宦富家子弟开方便之门!所谓『广纳贤才』,不过虚言!」
年轻士子涨红了脸。
「章程亦言,将设膏火补贴贫寒学员,且结业论文重调研实证,非是堆砌辞藻。」
「寒门子弟若真有心有力,深入乡野市井,探访实情,未必不能写出佳作!」
双方各执一词,争执不下。
周围士子有的点头附和,有的摇头叹息,更有多数沉默观望,心中各自盘算。
这「贞观学堂」的出现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相对固化的仕进池水,激起的不仅是浪花,更是对未来前程的重新估量与隐隐躁动。
皇城之内,三省六部各衙署,表面平静,底下亦是暗流涌动。
民部一位员外郎下了值,与同僚漫步出皇城,低声交谈。
「工部段尚书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,整日往安善坊跑,看来那学堂选址是真的定了。」
「百亩之地,废弃军营改建……陛下这是动了真格。一个月内要修缮完毕,开春即用,工部压力不小。」
「压力再大,也得办。关键是这学堂一成……」
员外郎顿了顿,声音几不可闻。
「往后咱们这些衙门,新人来源,怕是要变一变了。吏部那边,铨选章程恐怕也得跟著改。」
同僚默然点头。
他们都是多年熬资历上来的官员,深知朝廷用人规矩变动意味著什么。
这「贞观学堂」输送的若真是精通实务、且被烙上「天子门生」印记的官员,数年之后,各衙署的人事格局、办事风气,乃至权力结构,都可能悄然改变。
宫城,两仪殿暖阁。
李世民腿上盖著薄毯,听著内侍省报来的近日市井舆论摘要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「议论颇多,意料之中。」他缓缓道。
「重点是,寒门士子如何看待?寻常百姓又如何说?」
内侍谨慎回禀。
「寒门士子中,期盼者甚众,尤以年轻、尚未得功名者为甚。」
「百姓……多觉新奇,然于『结业授官』一事,议论最多,皆言若真能不凭门第、只凭才学得官,乃是朝廷仁政。」
「仁政……」李世民咀嚼著这两个字,目光投向窗外。
「是不是仁政,要看办不办得成,办得好不好。」
「告诉太子,按章程稳步推进。段纶那边,工料人手,全力保障。朕要这贞观学堂,开春便能迎来第一批学员。」
时间在纷纷扬扬的议论与筹备中悄然流逝。
当长安城各坊开始洒扫庭除,准备迎新岁桃符时,节序已悄然迈入了正月。
大唐的正月,是一年中最隆重、最具仪式感的时节。
自元日起,朝野上下便进入了一系列庄严而盛大的庆典与假期。
元日大朝会,皇帝御承天门受贺,百官著冠服,依品阶序立,各国使臣、诸州朝集使献礼,钟鼓齐鸣,旌旗招展,彰显天朝上国之威仪。
民间亦家家户户设酒宴,祭祖祈福,饮椒柏酒,食胶牙饧,小儿辈换新衣,拜尊长,讨要「压岁钱」。
正月里,朝廷依例放假七日,谓之「元正休假」。
官员们暂离案牍劳形,或与家人团聚,或访亲会友,或参与各种岁时娱乐。
长安城内,各坊巷搭起彩楼,百戏杂陈——跳鞠、角牴、幻术、歌舞,喧闹非凡。
东西两市更是人潮如织,售卖年画、门神、春联、各类节物吃食的摊铺鳞次栉比,吆喝声不绝于耳。
今年的皇帝御承天门受贺由太子李承干代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