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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妞也抬起头，手里还攥着刻刀，往厨房这边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刻，可嘴角弯着。
石头不知道从哪儿跑回来，满头是汗，一进门就喊。
“好香！林奶奶做什么呢？”
“卤肉。”林禾说。
石头咽了口唾沫，也不跑了，就蹲在厨房门口等着。
两个多时辰后，林禾揭开锅盖。
肉已经炖得酥烂了，用筷子一戳，轻轻松松扎进去，汤汁浓稠，红亮亮的，裹在肉上，颤巍巍的。
她用筷子夹了一块五花肉，放在碟子里，又捞了几块腱子肉，切成厚片，码在盘子里。
腱子肉切开，里头纹路清晰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树的年轮，卤汁渗进去，深褐色的，看着就香。
二妞端着一碟肉跑出去，放在石桌上。
石头也端着一碟，手稳得很，一点汤都没洒。
大妞放下刻刀，拿筷子夹了一块腱子肉，放进嘴里慢慢嚼，嚼完了说：“好吃。”
张大景和大牛他爹都还没走，正坐在院子里喝酒。
林禾端了一大盘卤肉出去，有五花肉，有腱子肉，还有几块卤豆干、卤蛋，切得整整齐齐，码在盘子里，浇了一勺卤汁，亮汪汪的。
张大景夹了一块五花肉，肥的部分入口即化，瘦的部分酥烂不柴，嚼了两下，眼睛眯起来。
“林娘子，这手艺，开个卤肉铺子都行。”
大牛他爹闷头吃，筷子没停过。
林禾自己也夹了一块，尝了尝，咸淡刚好，香料的味道不重不轻，肉香和卤香混在一起，厚实，绵长。
她点点头，转身回厨房，把剩下的卤肉捞出来，晾在案板上，又留了一锅卤汤，说下次还能用。
二妞吃了三块肉、一个卤蛋，肚子圆滚滚的，靠在椅子上，摸着肚子叹气：“奶奶，明天还能吃吗？”
林禾看了她一眼：“明天吃素。”
二妞瘪瘪嘴，可还是笑眯眯的。
她端起碟子里最后一块卤豆干，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那后天再吃。”
林禾没理她，把碗筷收了，去厨房洗。
王三娘跟进来帮忙，一边洗一边说。
“娘，你这卤肉做得好，回头多做些，拿去摊子上卖，肯定有人买。”
林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没接话。
她把碗放好，擦了擦手，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。
院子里，张大景和石头他爹还在喝茶说话，大妞又坐回桌前刻木头了，二妞趴在旁边看，石头蹲在墙角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，暖融融的，卤肉的香味还没散尽，混着酒香、木香，飘在风里。
那个摊子也许不光能讲故事。卖点卤味和凉拌也不错，还能添些进项。
柳先生讲故事，孩子们听故事，大人们站着也不会光听故事，顺手买点卤味带回去，也顺理成章。
但是卤肉的成本太高了，拿去卖亏本的可能性太大，买些卤素菜更划算。
林禾心中有了想法，但没有马上跟王三娘说，只是把卤汤收好，盖上一层纱布，搁在阴凉处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禾收拾完家里的事，又往城西走了一趟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窄窄的，两边墙上爬着青苔，晾着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
她走到那扇破木门前，还没抬手，门就开了。
柳先生站在门后，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，可头发梳得齐整了些，脸上也干净了，不像上次那样灰扑扑的。
“林娘子。”他侧身让林禾进去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，书架歪着，墙角潮着，可桌上的纸换了新的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林禾看了一眼，写的是嫦娥奔月的开头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“柳先生，故事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林禾问。
柳先生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写了几段，可总觉得不够好。
嫦娥的样子、月宫的样子，写了又改，改了又写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林娘子，您说的那个摊位，我、我怕讲不好。
大街上人来人往的，谁愿意停下来听一个落魄秀才讲故事？
又吵，又闹，怕是没人听。”
林禾看着他。
他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袖口，那双手还是瘦得骨节分明，可今天指甲剪短了，洗得很干净。
“您跟我来。”林禾说。
柳先生愣了一下，抬起头。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林禾转身往外走，柳先生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跟了上来。
两人穿过几条巷子，走到西街东头。
拐过弯，那堵老墙还在，墙头的石榴花比昨天开得更盛了，红艳艳的，在风里轻轻晃。
墙根底下，张大景已经把摊子摆好了。
台面擦得干干净净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椅子摆得端端正正，扶手上搁着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垫子。
木雕架子一层一层，空着，等着放东西。
台面上方挂着一块新做的木牌，上头写着四个大字：“柳先生说书”。
字是张大景找人写的，算不上写得好，但是字迹端端正正，老远就能看见。
柳先生站在摊子前头，愣住了。
林禾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把嫦娥奔月的木雕拿出来，轻轻放在架子最高处。
阳光照在木雕上，嫦娥的裙摆像是被风吹起来了，飘着，她怀里抱着玉兔，仰着头，望着天。
裙摆的纹路细细的，一根一根，能看出来刻的人下了多少功夫。
玉兔的耳朵竖着，圆眼睛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柳先生往前走了两步，盯着那木雕看了好一会儿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他伸出手，想摸一摸，又缩回来，像是怕碰坏了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嫦娥。”林禾说，“故事里的那个嫦娥。”
柳先生又往前凑了凑，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他弯下腰，平视着那木雕，看了很久。
“裙摆……就是这个样子，风一吹，飘起来，像云。
她怀里那只兔子，就该是这个表情，乖乖的，有点怕，又有点好奇……”
他直起腰，看着林禾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林娘子，我写嫦娥的时候，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样子，一模一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