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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穗儿躺在小隔间的铺上，枕着满屋的药香，把《百家姓》里的前四十八个字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。
她念一个，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字的样子；念到“柏”字的时候，她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柏树；念到“水”字的时候，她想起李宝儿教她写这个字时，说“中间这一竖钩要像水一样流下来”。
穗儿是在李宝儿说“明日考你”那一刻开始慌的。
白天她还沉浸在认字的欢喜里，夜里躺下时，那种欢喜忽然变了味，像一团揉皱的纸，塞在胸口，堵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翻了个身，被子窸窸窣窣地响，每一声都被她自己听得分明。
她闭上眼，眼前却浮出李宝儿合上书时那张平静的脸——那脸没有笑，没有点头，只说了一句“莫要得意”。
她是不是太笨了？今天认了四十八个，那两个没认出来的，李宝儿嘴上说不怪她，心里会不会觉得她终究不是读书的料？
她又想起自己握笔的姿势，李宝儿纠正过三回，可今天写字时，她的手腕还是歪了一点。还有那本《药性赋》，她只翻了两页，满眼的草药名挤在一处，看得她头晕眼花，什么都没记住。
万一明天李宝儿考她《药性赋》里的字呢？万一她一个都答不上来呢？
穗儿猛地坐起来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，摸黑去够桌角的书册。
月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，她借着那点光，把《药性赋》翻到第一页。甘草、人参、黄芪……这些字她认得几个，可连在一起，她读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，指尖划过纸面，像盲人摸象。
“甘草味甘，生用泻火……”她小声念着，声音压在喉咙里，生怕被隔壁的李宝儿听见。念了三遍，她合上书，试着背，只背出一句“甘草味甘”，后面全忘了。
她急得眼眶发热，又翻开书，重新念。这一回念了五遍，再合上书，背出两句，还是磕磕绊绊的。
月亮偏西了，穗儿的脚冻得发麻，她缩回被子里，把书册压在枕头底下。
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字在打架，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，混在一起像一锅搅乱的粥。
她又想起以前在家时，舅母骂她“笨得像头猪”，说她连猪草都割不齐。她那时候不觉得什么，割猪草有什么难的？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她怕的不是挨骂，是怕李宝儿失望。李宝儿给了她吃、给了她穿、给了她书读，要是她读不出来，那比打她骂她还难受。
天蒙蒙亮时，穗儿听见院子里有响动，是李宝儿起来了。她赶紧闭了眼，假装睡着，心却跳得咚咚的，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她的肋骨。
她听见李宝儿推开门，听见水瓢舀水的声音，听见柴火塞进灶膛的噼啪声。每一样声响都让她更慌一分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昨天学的字，一笔一画地想，可越想越乱，有一个“药”字，她忽然怎么都想不起草字头下面是什么了。
她蜷在被子里，把脸埋进枕头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枕头套是粗布的，有一股皂角的味道，干净的、安稳的味道。
她想起李宝儿给她换上这枕头套的那天，说：“女孩子家，要干净。”她当时点了头，心里却觉得，李宝儿不知道她从前连干净的枕头都没有过。
“穗儿。”院子里传来李宝儿的声音，不高不低，“起来了就出来吃饭。”
穗儿一骨碌爬起来，慌忙把压在枕头下的书册塞进被子里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还沾着昨夜研墨时留下的墨渍，洗了两遍都没洗净。她把手藏到背后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李宝儿正站在灶台边盛粥，听见脚步声回过头。晨光里，穗儿头发散着，衣襟有一粒扣子扣错了位，眼皮微微发肿，一看就是没睡好。李宝儿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把粥碗搁在桌上。
“吃完把昨天学的默一遍。”
穗儿在桌边坐下，端起碗，白米粥的热气扑在脸上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捏着筷子，忽然觉得喉咙紧得咽不下去。她抬头看了李宝儿一眼，李宝儿正背对着她在灶前忙，那背影直直的，稳稳的，像一棵不会倒的树。
穗儿低下头，把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。她嚼得很慢，像是在拖延什么，又像是在攒什么。
粥碗见了底，她把碗筷放好，走到案前。纸已经铺好了，墨也研好了。她拿起笔，手却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“写吧。”李宝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轻不重。
穗儿深吸一口气，笔尖落在纸上。第一笔，她写歪了。她赶紧把那张纸抽走，重新铺一张。这一回她稳了稳手腕，一笔一画，慢慢地写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，听见院子里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过。
她不知道李宝儿在看什么，是看她的字，还是看她这个人。她不敢回头。
笔尖在纸上走，穗儿忽然想起昨天认“天”字时，李宝儿说：“天字出头便是夫，一个人担得起自己的命，才算立住了。”她当时没太懂，现在握着笔，手心沁出了汗，她好像懂了一点。
她怕。可她不想逃。
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，放下笔，垂手站在案边，等着李宝儿开口。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，照在她方才写的字上，一个个湿漉漉的墨迹，像刚破土的苗。
李宝儿放下手中的《千字文》，目光落在穗儿身上，沉默了片刻。
穗儿垂着手站在桌前，心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不知道自己是错了还是对了，方才李宝儿让她认的那五十个字，她一个都没卡壳。
可她不敢抬头去看李宝儿的脸色，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——是前些日子李宝儿给她买的，说是天冷了，不能再穿草鞋。鞋面是靛蓝色的，针脚密密的，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，总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鞋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