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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罗马的神很多，多到数不清，那些神有名字，有故事，有脾气，有爱有恨，有嫉妒有愤怒。罗马的神不像大楚的神那样高高在上、不问世事。罗马的神会打架，会偷情，会报复，会跟人混在一起，会生出半人半神的英雄。罗马的神庙到处都是，比大楚的寺庙还多。罗马的人每天都要祭神，出门要祭，回家要祭，打仗要祭，种地要祭，生孩子要祭，死人了也要祭。神在罗马人的生活中，无处不在，无时不有。
他想着这些，心里有些发紧。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感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，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她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，递给他一碗水。“在想什么？”
安陵侯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水是淡的，可他觉得有点苦。“在想罗马。在想那些神。”
她看着他，目光很温柔。“怕吗？”
安陵侯想了想，老实说：“怕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很好看。“怕还去？”
安陵侯也笑了，把碗递给她。“就是因为怕，才要去。不怕的地方，谁都会去。怕的地方，去了，才是真的去。”
她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站在他身边，安安静静的。海风吹过来，把她的裙子吹得飘起来，像一朵淡青色的云。远处的海面上，有几只海鸥在飞，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是一颗一颗会动的星星。
航行的第十天，他们看到了陆地。那是一条长长的海岸线，隐隐约约的，像是谁用淡墨在纸上画了一笔。船队驶进一个港湾，港湾里停着很多船，大大小小的，有的挂着三角帆，有的挂着四方帆，有的很小，只有一个船身和几把桨，有的很大，比他们的船还大。港湾的岸边是一座城市，白色的房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，像是用积木搭起来的。最高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，圆顶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颗巨大的宝石。
安陵侯站在船头，望着那座城市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激动，不是兴奋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回家了又像是离家很远的感觉。他来过这里吗？没有。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。可他觉得这里很熟悉，熟悉得像是在梦里见过。那些白色的房子，那些弯弯曲曲的街道，那些高大的石柱，那些圆顶的建筑，那些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人，那些穿着长袍、披着斗篷、留着胡须的人，那些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的人。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。是在书里？是在梦里？是在某个遥远的、模糊的、记不清的前世里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到了。这里是罗马。
船靠岸的时候，码头上已经围了很多的人。那些人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的穿着白色的长袍，有的穿着深色的短衣，有的披着紫色的斗篷，有的光着脚。他们看着这三艘从东方来的船，看着船上的那些黄皮肤、黑头发、穿着奇怪衣服的人，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惊讶。有的人指指点点，有的人交头接耳，有的人大声喊着什么，有的人往后退了几步，像是害怕。
安陵侯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冠，走下船。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，头上戴着进贤冠，腰间佩着玉带，脚上穿着黑色的官靴。这是大楚正式的礼服，他特意换上的。他知道，第一次见面，穿的衣裳很重要。衣裳不只是衣裳，是身份，是态度，是告诉对方，我是谁，我从哪里来，我是什么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