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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3章火起雾来
怒斥声里，那老道的面色却不见喜怒，古井无波。他站在灾民的洪流中衣袂飘飘，独立而出尘。
「看来，你与我今生并无师徒之缘。」
陈道衡淡淡开口，冷淡的如看一个物件。
嗡！
谢池渊只觉得身体一沉！
他自己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变化，但那些之前好似幻影一般的灾民，登时撞在了他的身上！
嘭！
谢池渊听见自己骨骼发出枯枝般的脆响，整个人便栽倒在地！
后方跟跄的人群从他身上碾过去，但谢池渊控制著自己体内的那股气，将其运到了自己的双腿！
「唔！」
咔嚓！
有人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，干瘦的身躯如枯枝般麟峋，只是和他一样被踩了几下，便彻底没了声息。谢池渊的额头抵著地面，视野里只有无数条腿一沾满泥泞的小腿、溃烂流脓的脚踝、孩童火柴棍一样的脚趾——————
空气在颤抖。
每一次冲撞都让他的牙齿磕在土地上，沙粒混著血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。
谢池渊感受著体内的那股气，不断的站起身，直到，他双腿彻底化为了黑紫色，将他枯瘦的身体牢牢挺直！
他就如一块礁石，立在了人潮之中。
谢池渊死死盯著那老道，一步一步，朝著淮水退去。自始至终，那陈道衡都淡然的旁观，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到他的存在，除了自己。
「呃呃呃！！」
此刻，在人群之前，已经出现了尸变！
数以千计的灾民，此刻如牲畜般埋头啜饮。
而大口饮入河水最早的人，此刻脸色开始发灰，像蒙了一层尘土。
他们惊恐的发现，自己的肉体从指尖开始，皮肤迅速干瘪发黑，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浮现而出。他们不协调地站起，眼珠混浊如煮熟的鱼目，却还在走动，只是浑身已经滴答著液体，没了任何生气。
只是，此刻的人已经麻木了。
谢池渊看到自己身边，一个干瘦的年轻人还在反复弯腰舀水喝，每喝一口，下巴就多掉一块肉，落在河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一种甜腻，类似发酵的气味升腾，笼罩著所有还在活动的躯体。所有人，都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腐烂。
谢池渊一把抓住身边的年轻人，他感受到了他身体中的气！
下一刻，谢池渊直接将那股尸气抽到了自己的体内！
那年轻灾民的身上，尸斑肉眼可见的退去，皮肤也化为了正常的肤色，甚至因为饮了水，更加的富有光泽！
可以！
可以救人！
自己能救下腐化的人！！
谢池渊狂喜！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同行者，那个黝黑少年！他在哪里？
能救，自己能救他！！
只是一啪嗒！
突然，那年轻灾民的整个下巴连带著脖颈上的一块肉，直接脱落，砸入了身前的淮水！
水面鼓荡著血红，一点点将那碎肉淹没。
那灾民浑身颤抖，脸上抽动著青筋，露出了鲜红的牙床与空荡的喉咙。他艰难的转身，眼眶中浸出了血水，看著谢池渊道：「呃你、谢————」
嘭！
年轻灾民身体一软，砸入了淮水之中，随著浪花滚荡而去。
谢池渊呆在了原地。
自己明明————救了他————
可他之前饮水太多，太急了。他的下巴连带著喉咙已经腐烂，之前就掉落了大片碎肉。自己将尸气抽走，反而是害了他一活人，是没办法在喉咙下巴缺失下存活的。
巨大的绝望吞噬了谢池渊。
他身边大片的灾民饮下淮水，化作腐尸。但是他却明白，自己谁也救不了。
这一切，仿佛从一开始，就已经注定。
唏律律——
此刻，矮墙后一匹骏马狂奔而来！那马匹浑身肌肉虬结，一眼便是一头异种！
而那一身明光铠的将军，正伏在马背上！
他在狂奔中兜鍪都不知何时丢下，披散著头发，持著一杆长枪，挎著一柄横刀驰来！
「将军且慢！」
就在此刻，谢池渊视野里，那陈道衡的身影一亮，仿佛从一种特殊状态出现，踏在了干旱的滩涂。
唏—
那将军勒马，看向道人的袍袖，当即脸色微变，翻身下马，恭敬拱手道：「敢问是哪家二品真人？」
「贫道陈道衡。」
老道轻笑拱手，道：「龙虎山，上清三洞五雷经箓真人。
嘭！
王羡此刻神色带著激动，单膝跪地，道：「边军李总兵麾下，参将王羡，见过龙虎山真人！」
「真人！」
王羡抬头，道：「前日龙君身陨，搅动云雨，使得百姓以为淮水已经恢复。」
「如今————如今百姓尽成腐尸，还请真人降法，祛了尸气，救下边关一众百姓！」
王羡低下头，死死握紧指节，道：「我等边军一年来，严防死守，绝未放过一个汉人入境！」
「请真人垂怜！」
「龙虎山为大唐道门，自是要为国效力，护佑百姓。」
陈道衡说著，转身看向身后。
此刻，密密麻麻的灾民站著、挨著、挤著，都在那淮水畔矗立，如一片枯林。这时，大部分灾民还具备人形，只是皮肤泛著尸斑，表面肌肤大片地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的肌肉。
但冲在最前方的，有的已高度腐败，躯干肿胀如鼓，五官融成一团模糊的凹坑，摇摇欲坠。
「天地自然，秽气分散。洞中玄虚，晃朗太元————」
陈道衡衣袍一甩，指尖夹住了一张黄符，他当即掐诀念咒，一股淡淡的金芒，从那符箓上浓烈。
「斩妖缚邪，度人万千。中山神咒，元始玉文————」
此刻，鼓荡的灵气浩荡而起，全部从陈道衡的身上，汹涌进了那符箓之中！
三宗五老，是如今道门五个五品境，其坐镇道门，震慑天下！
浓郁的灵气让他的指尖，几乎燃起了一颗太阳！
王羡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！
这可不像是净化尸气的术法！
「凶秽消散，道炁长存。急急如律令！」
而随著陈道衡最后一句话落下，那指尖符箓瞬间燃烧，化为了一团炽烈的金阳升空！
金阳映彻天地，人群中轰然爆起一团烈焰！
瞬间翻火如浪！
中间的数百人刹那烧成了灰烬！火焰熊熊而起，每一个人的体内尸气焚烧，连带著血肉都化为了燃料！
轰——！
下一秒，火焰中央炸开一团炽白的火浪！
那火焰如活物般迸裂，顺著人群衣角、发丝、尖叫一疯狂窜开！槛褛的衣衫变成飞旋的火星、枯发燃成飘摇的绒花、血肉化为漫天灰白。
一切，以恐怖的速度，朝著整条淮水四周漫延！
「真人！！！」
「你！！」
王羡双目瞪大，抖若筛糠！他不可置信，这真人口中的救人，竟是如此？！
这是诛邪的法咒！
噌！
王羡此刻怒极，抽刀出窍！他不是普通人，是一名将军！一名掌握了龙虎气的将军！
他知道，道门有祛除尸气的咒语，也有救人性命的回春法！
可他，为何不用？
反而是以诛邪灭祟的法术，焚杀百姓！？
「陈真人！」
「你是要杀了所有人吗！！」
「王将军。」
陈道衡淡然道：「这是命数，是天道。」
说著，陈道衡轻轻抬手，点在了王羡的刀尖。一抹金芒如波，瞬间将整把刀刃融化。
哗啦—
铁水溅落地面，冒出了滚烫的白烟。
此刻。
漫天骨灰和著流火，吹起道人雪白的长发，淡淡的金色功德，从百姓尸骸上升腾，倒映在王羡獬豸瞳中，如血水中抽出的魂魄。
「杀了他们，便是救了大唐余下的百万生民。」
「当然，活著的百姓，须得多加供奉，这是他们欠道门的善果。」
陈道衡说著，目光搜寻著谢池渊的身影。
那个凡人，才气与尸气相容。如今淮水阴君新死，这般天赋是有机会去分一杯阴司的好处。
可惜那凡人迂腐卑贱，不尊天道。如今死了，倒是要追踪其才气。
「嗯！？」
只是，陈道衡没有看到谢池渊，却看到了那自己的「净天地神咒」在燃烧到百丈范围时，却被一点点熄灭了！
是法术！
陈道衡眼神一凌，指尖符纸滑落，目光立刻射向熄灭火焰的术法！
淮水另一侧，斜来的紫雨汇成浓雾，将那金焰一点点熄灭。
雾气中，一名白衣少女骑著一匹白鹿，款款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