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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凡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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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秒记住【暴富小说】 baofutxt.com,更新快,无弹窗!     柳林在无尽荒漠中走了很久。
    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天。那些欲灵族的肉球早就消失在视野尽头,但那三场好戏还刻在他脑海里,像三根钉子,钉得死死的。
    阿雅走在他身边。
    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时不时看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主人,你在想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在想那些肉球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它们有什么好想的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它们能勾起人最本质的欲望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欲望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就是想要的东西。”
    阿雅想了想。
    “想要钱,想要美女,想要好吃的,想要好看的珠宝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些东西,我也想要。”
    柳林低头看着她。
    阿雅抬起头,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    “但我不会为了那些东西杀人。”
    柳林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伸出手,按在阿雅头顶。
    阿雅的发顶很软,带着荒漠里特有的沙粒。
    沙月走在另一边。
    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,沙沙作响。
    “主上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想收服它们。”
    沙月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收服?那些肉球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沙月说:
    “它们那么诡异——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正因为诡异,才要收服。”
    他看着远处那片无尽的黄沙。
    “欲灵一族,先天可以沟通人最本质的欲望。”
    “它们能给任何人想要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也能让任何人付出不想付出的代价。”
    “这种能力——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是天魔最好的材料。”
    沙月说:
    “天魔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天魔无形无相,却能勾起人最本质的欲望。”
    “哪怕是强大的真神,稍不注意就会着道。”
    “如果能把欲灵一族收服,把它们炼制成天魔——”
    他沉默了。
    沙月明白了。
    那是最强的武器之一。
    阿雅仰着头。
    “主人,那你怎么收服它们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它们不是那么好收服的。”
    “它们能看穿人的欲望。”
    “也能看穿人的伪装。”
    “想要它们心悦诚服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什么办法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以凡人之躯入世。”
    “打破它们所有的欲望纠缠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凡人之躯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就是变成一个普通人。”
    “没有神力,没有神国,什么都没有。”
    “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活着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要多久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也许一年。”
    “也许两年。”
    “也许更久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我呢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你跟着我。”
    “也变成凡人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沙月说:
    “主上,我也——”
    柳林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你回神国。”
    沙月愣住了。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蛇人的气息太明显。”
    “欲灵一族能感知到。”
    “你在旁边,它们不会来。”
    沙月沉默。
    她看着柳林,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她说: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我在神国等你。”
    柳林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按在沙月肩上。
    沙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柳林掌心涌进来。
    那是神国的召唤。
    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    从脚开始。
    慢慢往上。
    像雪在阳光下融化。
    像雾被风吹散。
    她最后看了柳林一眼。
    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    是不舍。
    是相信。
    是——
    等。
    然后她消失了。
    阿雅站在柳林身边。
    看着沙月消失的地方。
    “主人,她去哪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神国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神国有光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有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有吃的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有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有不用杀人就能活的地方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有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我也想去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等办完这件事。”
    “就带你去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她伸出手。
    拉住柳林的衣角。
    那动作很轻。
    像怕柳林跑掉。
    柳林低头看着她。
    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    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。
    那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    是信任。
    是——
    依赖。
    柳林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伸出手。
    按在阿雅头顶。
    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    开始封印自己的神力。
    那一瞬间。
    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流走。
    那是神国的力量。
    那是八部众的牵绊。
    那是三万年来积累的一切。
    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    退得干干净净。
    最后只剩下一具凡人的躯体。
    一具会饿。
    会渴。
    会累。
    会死。
    的躯体。
    柳林睁开眼睛。
    他看着自己那双不再发光的手。
    看着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。
    那道痕还在。
    但不再发光了。
    只是普通的疤。
    阿雅看着他。
    “主人,你变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变什么了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变普通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普通好。”
    “普通才能骗过它们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我呢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你不用变。”
    “你本来就是凡人。”
    阿雅想了想。
    “也是。”
    “我本来就是被卖的奴隶。”
    “本来就是吃尸体活下来的。”
    “本来就是——”
    她低下头。
    看着自己那双小手。
    那双小手上。
    那些灰绿色的纹路还在。
    很淡。
    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    但它们在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你的力量也要藏起来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怎么藏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像藏宝贝一样藏起来。”
    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用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她把那双小手背到身后。
    用力握了握。
    那些纹路慢慢消失了。
    从淡到更淡。
    从更淡到——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只剩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。
    和普通孩子一模一样。
    柳林看着她。
    “可以了。”
    阿雅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在她那张粉雕玉砌的脸上绽开。
    像荒漠里开出的第一朵花。
    他们继续走。
    走了三天。
    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。
    很小的村庄。
    比之前那个凡人村庄还小。
    只有十几户人家。
    土坯房。
    茅草顶。
    炊烟袅袅。
    有鸡叫。
    有狗叫。
    有孩子的哭声。
    有女人的骂声。
    有男人的咳嗽声。
    普普通通。
    柳林站在村口。
    看着那些土坯房。
    看着那些袅袅的炊烟。
    看着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。
    阿雅站在他身边。
    “主人,就是这里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就是这里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因为这里是它们的必经之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是必经之路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因为我在它们身上留了东西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什么东西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一丝死气。”
    “很淡。”
    “淡到它们察觉不到。”
    “但我知道它在哪。”
    阿雅看着他。
    看着这个男人。
    看着这个明明是主神却变成凡人的男人。
    看着这个在她身上留了死气、又在那些肉球身上留了死气的男人。
    她忽然觉得。
    这个主人。
    真的很厉害。
    柳林走进村庄。
    阿雅跟在他身后。
    村口的老头看见了他们。
    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    “外乡人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老人家,我们是过路的,想在村里借住几天。”
    老头打量着他。
    打量着他那身破旧的衣服。
    打量着他那张虽然好看但带着疲惫的脸。
    打量着他身边那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。
    “从哪来的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从东边。”
    “商队被沙暴打散了。”
    “只剩我们两个。”
    老头叹了口气。
    “这些年,沙暴越来越多了。”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
    “村东头有个空房子。”
    “以前住的一户人家,都死光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要是不嫌弃,就住那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谢谢老人家。”
    老头摆了摆手。
    “谢什么。”
    “都是苦命人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。
    佝偻着背。
    带着柳林他们往村东走。
    阿雅拉着柳林的衣角。
    一边走一边四处看。
    那些土坯房。
    那些晒太阳的老人。
    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    那些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狗。
    一切都是那么普通。
    和以前她待过的那些村庄一样。
    但又不一样。
    因为这次她不是被卖的奴隶。
    是跟着主人来的。
    村东头的空房子确实很空。
    只剩四面土墙。
    屋顶的茅草漏了好几个洞。
    阳光从那些洞里照进来。
    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    地上有灰。
    厚厚的灰。
    还有几件破烂的家什。
    一张缺了腿的桌子。
    一只破了口的陶罐。
    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烂布。
    老头说:
    “有点破。”
    “凑合住吧。”
    “比睡外面强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    老头点了点头。
    转身走了。
    柳林站在那里。
    看着这间破屋。
    阿雅站在他身边。
    “主人,我们住这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住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好破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破点好。”
    “破点才像真的。”
    阿雅不懂。
    但她没有问。
    她只是开始动手收拾。
    把那些灰扫出去。
    把那些烂布堆到墙角。
    把那只破陶罐洗干净。
    把那张缺了腿的桌子扶正。
    柳林看着她。
    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在破屋里忙来忙去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阿留。
    想起阿等。
    想起那些在灯城等他的孩子。
    他们也是这样。
    小小的。
    忙忙的。
    努力活着。
    柳林走过去。
    帮她一起收拾。
    收拾了一下午。
    破屋变了个样。
    灰没了。
    烂布没了。
    桌子稳了。
    陶罐里装满了水。
    屋顶的洞被用干草堵上了。
    虽然还是破。
    但能住人了。
    阿雅站在屋子中央。
    看着她劳动的成果。
    笑了。
    “主人,可以住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可以住了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饿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饿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我去找吃的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你知道去哪找?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    “我以前经常找吃的。”
    她跑出去。
    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。
    柳林站在那里。
    看着那扇破旧的门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。
    这个孩子。
    也许不是负担。
    是——
    帮手。
    阿雅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    她怀里抱着一堆东西。
    几个干瘪的野果。
    一条晒干的肉干。
    一小袋不知道是什么的粮食。
    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。
    “主人,吃的。”
    柳林看着那些东西。
    “哪来的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换的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用什么换的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用这个。”
    她伸出手。
    手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珠子。
    灰绿色的。
    发着淡淡的微光。
    柳林认出那是什么了。
    那是死气凝结的珠子。
    是阿雅的力量。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村里的孩子喜欢这个。”
    “说好看。”
    “就跟我换了。”
    柳林看着她。
    看着这个用死气珠子换食物的孩子。
    他说:
    “不怕暴露吗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不怕。”
    “他们以为是普通的石头。”
    “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万一有人知道呢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就跑。”
    柳林愣了一下。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轻。
    但他笑了。
    阿雅看着他笑。
    也笑了。
    两个人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边。
    吃着那些干瘪的野果。
    啃着那条晒干的肉干。
    喝着那只破陶罐里的水。
    很简陋。
    很破败。
    但他们吃得很香。
    那天晚上。
    柳林睡在墙角那堆烂布上。
    阿雅睡在他旁边。
    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    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    但她没有再发抖。
    没有再蜷缩。
    只是安静地睡着。
    柳林看着她睡着的脸。
    那张脸在月光下。
    粉雕玉砌。
    像个瓷娃娃。
    谁也看不出来。
    这个瓷娃娃。
    靠吃尸体活下来的。
    身上全是死气。
    柳林闭上眼睛。
    他也睡了。
    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。
    没有神国。
    没有八部众。
    没有那些等着他的人。
    只有一个破屋。
    一个孩子。
    一片无尽的荒漠。
    和那些正在靠近的——
    欲灵一族。
    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。
    柳林在村里住下来。
    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。
    每天早起。
    去村口的井里打水。
    去村后的荒地里挖野菜。
    去村边的林子里捡干柴。
    去村里的人家里帮忙干活。
    他干得很好。
    不偷懒。
    不抱怨。
    不嫌弃。
    村里人开始喜欢他。
    “那个外乡人,挺勤快的。”
    “他那个闺女,也挺乖的。”
    “就是看着有点奇怪。”
    “哪里奇怪。”
    “说不上来。”
    “眼睛吧。”
    “那孩子的眼睛。”
    “看着不像活人。”
    “别瞎说。”
    “人家好好的。”
    阿雅也很快融入了村子。
    她和那些孩子一起玩。
    一起跑。
    一起跳。
    一起笑。
    她不再用死气珠子换东西了。
    因为她学会了别的。
    学会了挖野菜。
    学会了捡干柴。
    学会了帮村里的大人干活。
    学会了——
    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活着。
    只有柳林知道。
    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。
    在夜里会发光。
    那些死气的纹路。
    在她一个人的时候会浮现出来。
    她很努力地藏。
    藏得很辛苦。
    但她从来不抱怨。
    只是默默地藏。
    默默地做一个普通的孩子。
    柳林有时候会问她:
    “累吗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不累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真的?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    “比吃尸体好。”
    柳林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只是伸出手。
    按在她头顶。
    阿雅就会笑。
    笑得很好看。
    一年过去了。
    两年过去了。
    柳林在村里住了两年。
    两年里。
    他学会了种地。
    学会了养鸡。
    学会了盖房子。
    学会了——
    做一个真正的凡人。
    他忘了自己是主神。
    忘了有八部众。
    忘了有神国。
    忘了有灯城。
    忘了有阿苔。
    忘了有苏慕云。
    忘了有红药。
    忘了有冯戈培。
    忘了有渊渟。
    忘了有鬼族十二将。
    忘了有阿留和阿等。
    他只是一个凡人。
    一个叫柳林的凡人。
    一个带着女儿阿雅的凡人。
    一个在荒漠边缘小村庄里生活的凡人。
    第三年春天。
    它们来了。
    那天早上。
    柳林正在地里干活。
    阿雅蹲在田埂上。
    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    忽然。
    阿雅抬起头。
    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向远方。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    柳林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它们来了。”
    柳林握着锄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    只有一瞬。
    然后他继续干活。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你不去看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去。”
    “等它们来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它们会来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会。”
    “一定会。”
    那天傍晚。
    柳林收工回家。
    走到村口的时候。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    村口站着一个陌生人。
    很高。
    很瘦。
    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袍。
   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    那笑容很好看。
    像那种很有钱的人。
    又像那种很有权的人。
    又像那种什么都见过的人。
    柳林从他身边走过。
    没有看他。
    但那个人叫住了他。
    “这位大哥。”
    柳林停下脚步。
    转过身。
    看着那个人。
    “什么事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我是从西边来的商人。”
    “路上遇到了沙暴。”
    “商队走散了。”
    “想在村里借住几天。”
    柳林看着他。
    看着他那身干净的长袍。
    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。
    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轻。
    “村东头有个空房子。”
    “以前住的一户人家,都死光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要是不嫌弃,就住那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    然后他也笑了。
    “谢谢大哥。”
    柳林点了点头。
    转身走了。
    阿雅跟在他身边。
    拉着他的衣角。
    走出很远。
    她才小声说:
    “主人,是它们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它变样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它们会变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它要做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送东西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送什么东西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送我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我们想要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但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
    那天晚上。
    那个人来敲门了。
    柳林正在屋里吃饭。
    阿雅坐在他对面。
    一碗野菜汤。
    几个窝窝头。
    一碟咸菜。
    很简单。
    但吃得饱。
    敲门声响了三下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    门开了。
    那个人走进来。
    站在门口。
    看着这间破屋。
    看着那张缺了腿的桌子。
    看着那碗野菜汤。
    看着那几个窝窝头。
    看着那碟咸菜。
    看着柳林。
    看着阿雅。
    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    像是在感慨。
    又像是在——
    算计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坐。”
    那个人在门槛上坐下。
    没有嫌弃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吃了没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还没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一起吃点。”
    那个人看着那碗野菜汤。
    看着那几个窝窝头。
    看着那碟咸菜。
    他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奇怪。
    不是笑这些东西简陋。
    是笑——
    有人请他吃这个。
    他说: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柳林让阿雅去拿碗。
    阿雅站起来。
    走到灶台边。
    拿了一只破碗。
    一双筷子。
    放在那个人面前。
    那个人看着那只破碗。
    看着那双筷子。
    看着碗沿那个缺口。
    他伸出手。
    端起碗。
    阿雅给他盛了一碗野菜汤。
    他低头喝了一口。
    很淡。
    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
    但他喝得很慢。
    一口一口。
    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。
    柳林看着他喝。
    没有说话。
    阿雅也看着他。
    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。
    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    是警惕。
    是——
    想吃。
    那个人喝完那碗汤。
    放下碗。
    抬起头。
    看着柳林。
    “大哥,你在这住了多久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两年多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两年多。”
    “一直这样过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一直这样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不苦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苦什么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这种日子。”
    “这种破屋。”
    “这种野菜汤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习惯了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沉默。
    他看着柳林。
    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没有苦。
    没有怨。
    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。
    像看透了什么。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大哥,我有个生意想跟你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什么生意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我很有钱。”
    “多的花不完。”
    “想分一点给有缘人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因为积德。”
    柳林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轻。
    “我不信积德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那你信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信自己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自己有什么用。”
    “自己种地只能吃野菜。”
    “自己干活只能住破屋。”
    “自己——”
    柳林打断他。
    “自己活着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愣住了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自己活着。”
    “就够了。”
    那个人看着他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他说:
    “大哥,你不一样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你不贪。”
    柳林没有说话。
    那个人站起来。
    走到门口。
    回过头。
    “大哥,我明天再来。”
    他推开门。
    走出去。
    走进那片夜色。
    柳林坐在那里。
   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主人,它走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还会来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会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它要送钱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你不要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因为钱不是白送的。”
    “拿了钱。”
    “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什么代价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命数。”
    阿雅沉默。
    她想起那些在村庄里自相残杀的人。
    想起那些在城池里享受至死的人。
    想起那些用命换钱、换享受、换一切的人。
    她说:
    “主人,你真厉害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是厉害。”
    “是见得多了。”
    第二天晚上。
    那个人又来了。
    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钱。
    是别的东西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。
    手里捧着一只盒子。
    盒子不大。
    很精致。
    上面镶着宝石。
   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    柳林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    阿雅蹲在旁边看。
    那个人走过来。
    站在柳林面前。
    “大哥,这个送给你。”
    柳林看了一眼那只盒子。
    “什么东西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打开盒子。
    里面躺着一株草。
    不是普通的草。
    是那种发光的草。
    淡金色的光。
    很柔和。
    很温暖。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这是千年灵芝。”
    “吃了能延年益寿。”
    “普通人吃一株。”
    “多活一百年。”
    柳林看着那株灵芝。
    看着那些淡金色的光。
    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    这是欲灵一族用命数换来的东西。
    是真真正正的千年灵芝。
    吃了确实能延年益寿。
    但吃了之后。
    就会欠它们一条命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不要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愣住了。
    “不要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这是千年灵芝。”
    “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那你还不要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多活一百年做什么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多活一百年——”
    他想了想。
    “可以多享受一百年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享受什么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享受生活。”
    “享受美食。”
    “享受女人。”
    “享受一切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现在也在享受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享受什么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劈柴。”
    “喝水。”
    “看月亮。”
    “陪闺女。”
    他指着阿雅。
    那个人看着阿雅。
    阿雅正蹲在旁边。
    用树枝在地上画画。
    画得很认真。
    那个人看着她。
    看着这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。
    看着她在月光下认真的样子。
    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你回去吧。”
    “这些东西。”
    “我用不上。”
    那个人站在那里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他把盒子收起来。
    转身走了。
    走了几步。
    停下来。
    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大哥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你真的不一样。”
    柳林没有说话。
    那个人走进夜色。
    消失不见。
    阿雅抬起头。
    “主人,它又走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还会来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会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下次带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主人,你真能忍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是忍。”
    “是知道它们要什么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它们要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要我们的命。”
    “用我们想要的东西换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我们想要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什么都可以。”
    “钱。”
    “灵芝。”
    “美女。”
    “权力。”
    “功法。”
    “长生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都可以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它们什么都能给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都能给。”
    “但给了之后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就没有了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没有了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没有了我们自己。”
    阿雅沉默。
    她看着柳林。
    看着这个男人。
    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平静表情。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。
    为什么主人要来这里。
    为什么主人要变成凡人。
    为什么主人要等两年。
    不是因为打不过它们。
    是因为要让它们输得心服口服。
    要让它们知道。
    有人可以什么都不要。
    只想活着。
    只想简单地活着。
    阿雅站起来。
    走到柳林身边。
    拉住他的衣角。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我也想你这样活着。”
    柳林低头看着她。
    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    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。
    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    不是警惕。
    不是想吃。
    是——
    向往。
    柳林伸出手。
    按在她头顶。
    “会的。”
    第三天晚上。
    那个人又来了。
    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钱。
    不是灵芝。
    是一个人。
    一个女人。
    很美的女人。
    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    皮肤像凝脂。
    眉眼如画。
    嘴唇像熟透的樱桃。
    身段婀娜。
    穿着轻纱。
    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    那个人站在门口。
    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。
    柳林正在屋里看书。
    一本借来的旧书。
    纸都黄了。
    字都模糊了。
    但他看得很认真。
    阿雅坐在他旁边。
    也在看书。
    一本更破的。
    是村里孩子借给她的。
    那个人敲门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走进来。
    那个女人也跟着走进来。
    屋里很暗。
    只有一盏油灯。
    那个女人站在油灯下。
    那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更加迷人。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大哥,这个送给你。”
    柳林抬起头。
    看了一眼那个女人。
    又低下头。
    继续看书。
    那个人愣住了。
    “大哥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你不看看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看了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怎么样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好看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那——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她可以陪你。”
    “可以伺候你。”
    “可以给你生孩子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有闺女了。”
    他指了指阿雅。
    阿雅正瞪着眼睛。
    看着那个女人。
    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。
    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    是敌意。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多一个不好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好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养不起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愣住了。
    那个女人也愣住了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    “每天喝野菜汤。”
    “住破屋。”
    “劈柴。”
    “看月亮。”
    “再养一个人?”
    “养不起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我可以给钱。”
    “给你很多钱。”
    “养得起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因为那是你的钱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我的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沉默。
    他看着柳林。
    看着这个男人。
    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。
    没有对那个女人的欲望。
    没有对钱的欲望。
    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。
    像看透了什么。
    那个女人站在那里。
    第一次有人这样无视她。
    她有些不甘。
    往前走了一步。
    柳林抬起头。
    看着她。
    那双眼睛很平静。
    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    那个女人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 她忽然觉得。
    这个男人。
    真的不一样。
    那个人叹了口气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那个女人跟着他走了。
    走出门。
    走进夜色。
    阿雅看着他们走远。
    转过头。
    看着柳林。
    “主人,那个女人真好看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你不要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因为她不是人。”
    阿雅愣了一下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她是欲灵变的。”
    “和她在一起。”
    “就会被吸走命数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哦。”
    她低下头。
    继续看书。
    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。
    那个弧度很小。
    但她在笑。
    第四天晚上。
    那个人又来了。
    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钱。
    不是灵芝。
    不是女人。
    是一个身份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。
    穿着一身官服。
    很气派的那种。
    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
    也穿着官服。
    手里捧着东西。
    柳林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    阿雅在旁边帮忙。
    把劈好的柴堆起来。
    那个人走过来。
    站在柳林面前。
    “大哥。”
    柳林抬起头。
    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又来了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我带来了官职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官职?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县官。”
    “管一个县。”
    “有俸禄。”
    “有宅子。”
    “有人伺候。”
    “不用再劈柴。”
    “不用再喝野菜汤。”
    “不用再住破屋。”
    柳林看着他。
    看着那身官服。
    看着那两个随从。
    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官印和官服。
    他说:
    “我不要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愣住了。
    “不要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这是官。”
    “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那你还不要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当了官。”
    “就要管人。”
    “管人就要操心。”
    “操心就会老。”
    “老了就会死。”
    “死了一样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我现在就挺好。”
    “不用管人。”
    “不用操心。”
    “不会老得那么快。”
    那个人看着他。
    看着这个男人。
    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平静表情。
    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你回去吧。”
    “这些东西。”
    “我用不上。”
    那个人站在那里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他转过身。
    走了。
    那两个随从也跟着走了。
    走进夜色。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主人,它又走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还会来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会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下次带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修炼功法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修炼功法?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可以让人变强的东西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你要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因为——”
    他看着阿雅。
    “因为我不需要。”
    第五天晚上。
    那个人果然又来了。
    这次他带来的是一本书。
    很旧的书。
    封面都磨破了。
    但里面的字是金色的。
   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    那个人站在门口。
    双手捧着那本书。
    “大哥,这是修炼功法。”
    “能让人修炼成仙。”
    “能活一万年。”
    “能飞天遁地。”
    “能做一切凡人做不到的事。”
    柳林正在屋里。
    阿雅已经睡了。
    缩在那堆烂布里。
    睡得正香。
    柳林看着那本书。
    看着那些金色的字。
    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    这是欲灵一族用无数命数换来的功法。
    修炼了确实能成仙。
    但修炼了之后。
    就会被它们缠上。
    永远摆脱不了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不要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这是功法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修炼了就能成仙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那你还不要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成仙做什么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成仙可以长生不死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长生不死做什么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可以一直活着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一直活着做什么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一直活着——”
    他想了想。
    “可以做很多事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很多事?”
    “比如呢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比如——”
    他说不下去了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比如享受。”
    “比如赚钱。”
    “比如当官。”
    “比如玩女人。”
    “比如修炼更强的功法。”
    “比如一直活着。”
    “一直重复这些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沉默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现在也在活着。”
    “也在做很多事。”
    “劈柴。”
    “喝水。”
    “看月亮。”
    “陪闺女。”
    “这些事。”
    “一万年也做不完。”
    他指着阿雅。
    阿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    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她需要我。”
    “比成仙需要我。”
    那个人站在那里。
    看着柳林。
    看着这个凡人。
    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要的人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他忽然跪下了。
    不是那种假装跪下。
    是真的跪下。
    跪在柳林面前。
    柳林看着他。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没有起来。
    他说:
    “大哥。”
    “不。”
    “主上。”
    柳林没有说话。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哦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你是三万年前的神尊。”
    “你是灯城的主人。”
    “你是八部众的领袖。”
    “你是——”
    柳林打断他。
    “我是凡人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不。”
    “你是神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现在是凡人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沉默。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    看着柳林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。
    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    是——
    心悦诚服。
    他说:
    “主上。”
    “我们输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输什么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我们试了五年。”
    “钱。”
    “灵芝。”
    “女人。”
    “权力。”
    “功法。”
    “长生。”
    “你什么都不要。”
    “你只要活着。”
    “简单地活着。”
    “和我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我们服了。”
    柳林看着他。
    看着这个欲灵。
    看着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。
    第一次出现了真诚的东西。
    不是算计。
    不是试探。
    是——
    佩服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
    那个人站起来。
    站在柳林面前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你们想要什么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我们想——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想跟着你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跟着我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活了三百万年。”
    “收集了无数命数。”
    “见过无数人。”
    “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都不要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都看透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想——”
    他跪下去。
    又跪下去。
    额头抵在地上。
    “我们想跟着你。”
    “想成为你的部众。”
    “想——”
    “从今以后不再收集命数。”
    “只想跟着你。”
    “做你吩咐的事。”
    柳林看着他。
    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欲灵。
    看着它那双终于真诚的眼睛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他说: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那个人抬起头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。
    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    是泪吗?
    不是。
    是比泪更浓的东西。
    是三百万年来第一次——
    找到了归宿。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你们有多少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三百万年来。”
    “繁衍了无数。”
    “活着的。”
    “还有三十七万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三十七万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都能变成人形吗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“我们什么都能变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他伸出手。
    按在那个人头顶。
    那个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柳林掌心涌进来。
    那是神国的召唤。
    那是——
    归途。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主上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那个人说:
    “我叫欲一。”
    “第一个诞生的欲灵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欲一。”
    “从今天起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叫——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欲部。”
    “神国第十一部。”
    欲一跪在那里。
    额头抵在地上。
    “欲部。”
    “领命。”
    那天晚上。
    柳林站在院子里。
    看着那些从夜色中涌出来的欲灵。
    三十七万。
    密密麻麻。
    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荒漠深处。
    它们都变成了人形。
    各种样子。
    有男有女。
    有老有少。
    有俊有丑。
    但它们都跪着。
    跪在柳林面前。
    跪在这间破屋前。
    跪在这片洒满月光的空地上。
    柳林看着它们。
    看着这些三百万年来收集命数的欲灵。
    看着这些用欲望勾引无数人的欲灵。
    看着这些终于找到归宿的欲灵。
    他说:
    “从今天起。”
    “你们不用再收集命数了。”
    “不用再勾引人了。”
    “不用再——”
    “活着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跟着我。”
    “进神国。”
    “站着活。”
    那些欲灵抬起头。
    看着这个男人。
    看着这个凡人。
    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要的人。
    它们忽然明白。
    为什么欲一会跪下来。
    为什么欲一会说“我们服了”。
    因为这个人。
    真的不一样。
    欲一站起来。
    走到柳林面前。
    “主上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欲一说:
    “我们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说。”
    欲一说:
    “我们想看看。”
    “您的神国。”
    柳林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    把那扇门打开。
    神国的光从门里涌出来。
    照亮了这片荒漠。
    照亮了那些跪着的欲灵。
    照亮了那间破屋。
    照亮了阿雅。
    阿雅醒了。
    她揉着眼睛走出来。
    站在柳林身边。
    看着那道光。
    “主人,好亮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就是神国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好美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以后你也能进去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真的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    阿雅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美。
    那些欲灵看着那道门。
    看着门里那片蓝的天。
    那片绿的草。
    那座开满花的树。
    那片清的海。
    那座刻满名字的城。
    它们忽然哭了。
    不是那种嚎啕大哭。
    是那种——
    三百万年来第一次。
    看见家的哭。
    欲一第一个走进去。
    它走进那道门。
    走进那片草地。
    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。
    它抬起头。
    看着那些花。
    那些嫩绿色的、发着淡淡暖光的花。
    它伸出手。
    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。
    那朵花在它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    像在回应。
    欲一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在三百万年的脸上绽开。
    像三百万年干涸的河床。
    终于迎来第一场雨。
    第二个欲灵走进去。
    第三个。
    第十个。
    第一百个。
    第一万个。
    三十七万欲灵。
    一个一个走进那道门。
    一个一个站在那片草地上。
    一个一个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树。
    一个一个伸出手。
    触碰那些花。
    一个一个——
    笑了。
    柳林站在门外。
    看着它们进去。
    看着它们笑。
    阿雅站在他身边。
    拉着他的衣角。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它们高兴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高兴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为什么高兴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因为它们找到了家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家是什么。”
    柳林想了想。
    他说:
    “家就是不用再流浪的地方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我们呢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们也有家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在哪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在灯城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灯城有光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有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有吃的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有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有不用杀人就能活的地方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有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    “办完最后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就回去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什么事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去死寂之海。”
    “找那个等我们的人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个人坏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我们打得过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那还去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去。”
    “因为那三个人。”
    “还在那里等我。”
    阿雅看着他。
    看着这个男人。
    看着这个明明是主神却变成凡人的人。
    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要只要活着的人。
    看着这个为了三个手下愿意去死寂之海的人。
    她忽然觉得。
    这个主人。
    真的很好。
    她说:
    “我跟你去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我不怕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我会帮你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阿雅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在月光下绽开。
    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
    柳林伸出手。
    按在她头顶。
    阿雅的发顶很软。
    带着神国的光。
    和她自己那股淡淡的死气。
    但那些死气在神国的光里。
    慢慢变暖了。
    不是死人的那种暖。
    是活人的那种暖。
    阿雅感觉到了。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    看着柳林。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我暖和了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以后都能这么暖吗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阿雅说:
    “一直。”
    柳林说:
    “一直。”
    阿雅笑了。
    她把脸埋在柳林腿上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没有动。
    柳林站在那里。
    看着那道门慢慢关上。
    看着那些欲灵消失在神国里。
    看着那片光慢慢散去。
    看着这片荒漠重新陷入黑暗。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    看着天上那些星星。
    那些星星还在闪烁。
    和两年前一样。
    和他刚来时一样。
    和三万年前一样。
    永远不会变。
    但他变了。
    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神。
    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想要的神尊。
    他只是一个凡人。
    一个带着孩子的凡人。
    一个要去死寂之海的凡人。
    一个——
    终于让欲灵一族心悦诚服的凡人。
    柳林低下头。
    看着阿雅。
    阿雅已经睡着了。
    缩在他腿边。
    像一只小小的兽。
    柳林把她抱起来。
    抱进屋里。
    放在那堆烂布上。
    给她盖好那床破旧的被子。
    然后他走到门口。
    看着那片无尽的荒漠。
    看着西边。
    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    他不知道是什么。
    但他知道。
    他必须去。
    因为那三个人还在那里。
    因为阿七、阿九、阿土还在那里。
    因为——
    他们是他的手下。
    是他的部众。
    是他的人。
    柳林站在那里。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转身。
    走回屋里。
    躺在阿雅身边。
    闭上眼睛。
    睡了。
    明天还要赶路。
    明天还要去死寂之海。
    明天还要——
    见那个等他们的人。
    但今晚。
    他只想睡。
    做一个凡人。
    睡一个凡人的觉。
    窗外。
    月光洒下来。
    照在这间破屋上。
    照在这片无尽的荒漠上。
    照在那些刚刚进入神国的欲灵身上。
    照在那个遥远的死寂之海上。
    一切都那么安静。
    那么好。
    那么——
    值得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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